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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八十章 试问(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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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简修死,朕本有心怜悯,但这李沂所奏实乃故意激朕!”天子冷笑道。

张诚等人都知天子的性子。你越言此事,越不给你办了,就如同出阁读书,建储一样。

“内阁怎么也不知分寸?言官逼一逼就畏缩了,”天子肃然道,“李沂廷杖了没有?怎么还不回报。”

张诚胡诌道:“言官们在午门虎视眈眈,锦衣卫一时不敢动手。”

天子连连冷笑,张诚奉上道:“这是方才奉旨质询李沂的话,还请陛下看过。”

天子草草一扫而过掷于地道:“狂犬吠舜之词!看之何益,着令锦衣卫打过!若有言官阻扰拖出!”

“是。”

张诚立即出去,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他必须监刑,外头的锦衣卫头子骆思恭迎了上去问道:“敢问宗主爷,圣意如何?”

张诚吐了个字:“打!”

“如何打法?打,着实打,还是用心打?”

张诚看了一眼骆思恭道:“用心打!”

骆思恭倒吸一口凉气道:“宗主爷,外头那么多言官都看着……以后……”

张诚怒道:“那你不会看着办?什么都要咱家拿主意?”

却说乾清宫内。

天子震怒之下,胸口一起一伏,旋又若有所思道:“捡起来!”

陈矩捡起来口录呈给天子。

天子看毕后道:“陈伴伴,此贼满口胡诌,但有一句却倒是说对了,你道是哪一句?”

陈矩闻言心底一凛,向前从天子手里接来仔细看过。

不知不觉陈矩额上已是渗出了汗,一旁田义则幸灾乐祸心道:“叫你陈矩平日喜欢显才,今日总要吃亏了吧。”

“饶舌言官。”

“不对。”

“这道旁筑室?”

“你仔细说来。”

陈矩想了想道:“治国之道必须一而贯之,这些言官杂说云云,若真听政于这些言官那么治国误矣,就如同筑室于道旁听于路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如何谋事能成?”

天子点点头道:“此人实是有见识的,故朕不用这些清流治国就是如此。传旨内阁,若李沂还有一口气,就革职为民,放之回乡,不必下诏狱了。”

陈矩道:“陛下圣明!”

“再下一道旨意到了内阁,着令廷推阁臣一人!”

陈矩猛然头一抬,天子在这时候再廷推阁臣人选,其意当然是不用多言。

数日之后,朝廷重新廷推阁臣,增补陈于陛以吏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阁。

当时在阁的四位阁臣赵志皋、张位、沈一贯、陈于陛皆是同年生,一时堪称奇观。

天子之意也有人了解一二。

至于李沂则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回乡歇息。

李沂直言被杖之事后,不少言官或为张居正,或为李沂求情,又激天子之怒。

当时又恰遇兵部查出大弊案(另一个时空是因蓟州兵变,吴惟忠部三千南兵以讨饷被杀,此事一出言官之间相互攻讦,各自推诿),又兼五城御史抄横行无法的太监客用之事,以及言官动则弹劾李如松父子。

天子下旨切责两京科道言官,一时科道六部被罢三十余名官员。

四位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一并恳请,天子不听,史称军政之狱。

御史马经纶上疏直言,陛下以兵部事罪兵科,为何蔓及其他给事中,且波及其他御史。致使去者不明应得之罪留者不明姑恕之由。以缄默不言而罪言官,言官何辞。

臣以为今日言官之罪在于,一陛下多年不拜天,言官不能援故典以谏,是陷陛下不敬天。

二、陛下多年不祭祖宗,言官未能争,是陷陛下不敬祖。

三、陛下不视朝政,不举朝讲,言官亦不能劝,是陷陛下不勤政。

四、陛下去邪不决,任贤不笃,言官言之而不能强得,是陷陛下不能如祖宗那样用人。

五、陛下好货成癖,对下少恩,挟怨蓄怒,言官忧虑而不能谏止,是陷陛下放弃初政,不能善终。

言官负此五大罪,若陛下肯奋然励精而以此五罪罪言官,岂不更好!

马经纶这一疏几乎是将天子骂得体无完肤,不仅是马经纶一人如此,其他言官纷纷上疏,内阁大学士也是恳请天子不可以言获罪。

天子盛怒之下仍将马经纶罢官免职。

终于朝堂清静,天子也不必再道旁筑室,听于路人了。

然后如此清静之下,紫禁城失火。

大火!

大火起于坤宁宫,然后延绵至乾清宫,将两宫烧成灰烬,而后又波及皇极,中极,建极三殿。大火整整烧了一夜。

此事一出,宫阙震动,天下震惊!

清晨宫人兵卒劳役以布蒙面,在紫禁城里打扫瓦砾。

首辅赵志皋于午门城楼上眺望见此一幕,良久无语,其余三位阁臣也是愁眉不展。

今日早晨他们几位辅臣刚去宫门前请旨问安。

几人上奏检讨,紫禁城大火因在廷臣工,职业不修所至。

然后天子派人答复,实不关尔等职事,灾变实乃上天示警,为朕失德所至。

几人当即又联名上奏,请求天子停织造,起复被贬官员等等……无疑是让天子上罪己诏。

但天子没有回复,而是反问重建紫禁城事宜。

面对天子如此,赵志皋还有什么话说,现在午门城楼上工部尚书李戴等工部官员向几位首臣奏事。

“大火时,皇上在养心殿歇息,此乃万幸,现在皇上皇后已移驾于毓德宫歇息。元辅,这一次宫里失火堪比嘉靖年时……”

赵志皋摆了摆手道:“其他先不说,要清理完这些要多久?”

“清理这些瓦砾火焦,计动用军卒百姓三万余,下官督他们寅入酉出,也要用十几日功夫,兵卒劳役都是动员顺天府的百姓与五城兵马司的,京师防卫暂交京营来办,这些都是顺天府自行统筹,不用向朝廷要钱,唯独向民间征集的大小推车计五千余辆,这些钱工部也可从节慎库支得,多余也没有了,至于其他……就要朝廷想办法了。”

赵志皋看了一眼工部尚书李戴,对方的意思很明白,重建紫禁城是一个天文数字,这笔钱朝廷要自己想办法,工部的钱只够打扫瓦砾焦土。

赵志皋想了想道:“这些年朝廷营建不少,你们工部着实辛劳,但下面几年怕是你我都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李戴道:“元辅,嘉靖三十六年紫禁城失火,直至嘉靖四十一年方才建成,当时为了重建紫禁城,几乎将朝廷的底子都掏空了,嘉靖年间犹称盛时,尚且如此,今日之大火不逊于嘉靖年间,节慎库于大工而言不过杯水车薪,不如看看太仓,囧库那边。”

张位摇了摇头道:“户部早都搬空了,去年征朝囧库已用了泰半,何况杨应龙还在四川作乱,朝鲜之事将来也未必没有反复。”

赵志皋闻言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众人一并上前搀扶,同时心道这个时候,你可不能病啊,我们都指望你顶在那,把这天大的事情给当起来。

“元辅?”

“元辅?”

赵志皋终于明白什么叫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了,怎么自己才担任首辅,结果什么事都冲着自己来。

但见他‘悠悠醒转’过来,他看了一眼李戴道:“李大司空,对泉老弟,这时候你可无论如何也要拿出个主意来啊,否则……”

众人一听这‘否则’二字,心底都是道,你可千万别在这时候告病回乡啊,如此我等如何是好。

“……否则老夫无颜面对陛下,百官,万千庶民!”

幸好……众大员们心底都是长出一口气。

众人都是看向李戴满脸严肃,背后的意思不必多言。

不过李戴也是名臣,对此在心底早有预案。

但见他言道:“既是如此,依某之见,不如先重修乾清,坤宁二宫,至于三大殿可以缓一缓。”

众人心想,没错,反正皇帝也不上朝三大殿一时用不着,而这乾清,坤宁二宫是皇帝皇后的寝宫,对于宅男天子而言睡觉的地方一定比上班的地方重要。

“李某初步核算了一下,重修坤宁,乾清二宫需费近两百万两银……紧着用嘛,至少也要一百六七十万两方可。”

“一百六七十万两,”赵志皋道,“若六七十万两东挪西借还能省一点出来,但那个‘一’字着实难办,对于凑款工部有什么章程?”

“这……”李戴有些犹豫。

“你尽管直言,到时候大不了老夫与你一起挨骂好了。”

李戴垂下头道:“回禀元辅,某以为当先催征各省直旧欠钱粮,再多方筹集经费。”

“至于营建上一是铸钱并清查库料,二是派官员赴四川、贵州、湖广采伐楠杉大木,三是木石,车户;烧砖等等……”

赵志皋闻言只觉得有气无力,张位等辅臣连忙道:“元辅暂且宽心,我等慢慢想办法就是了。”

赵志皋苦笑道:“古人七十致仕,而今老夫七十有三,就算天若假年,在朝又有多少日子,眼下正逢此多事之秋,危难之局,实是有心无力,你们若有谁可以挑起这个担子,老夫愿避位让贤。”

赵志皋目光扫过张位,沈一贯,陈于陛。

三人皆不敢与赵志皋对视,垂下来头。

“你们都不肯,老夫也不成,何人来为之?试问何人可以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

“何人来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

这一句话于众人心底响起,十几年朝堂出过这样的宰相,但其下场众人都看见了,到了现在朝廷又去哪里找这样的人来?谁又肯为之?和和气气作官不好吗?为何要以天下为己任,去为得罪人之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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