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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八十五章 祖制(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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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显祖道:“次辅言林阁老是自己人,才托汤某将这些肺腑之言道出。”

林延潮想了想微微笑道:“眼下元辅称病在家,只要次辅能将皇长子婚冠之事办成,那么以如此大功,晋位首辅也是水到渠成之事?”

汤显祖垂头拱手道:“阁老真是慧眼如炬!”

“你转告次辅,此事某必鼎力相助!”林延潮笑道。

汤显祖闻言大喜道:“有阁老这一句话,次辅就放心了?”

林延潮闻言笑了笑。

万历二十五年四月,紫禁城又遭雷火,这一次波及慈庆宫附近。

幸亏宫人防御得当,不过烧毁了几十间屋舍,但皇长子无恙。

但因此事京内顿起波澜。

就在紫禁城失火前,张位象征性的征询正在养病求退的赵志皋意思后,就彻底将他放在一边。下面张位与林延潮,沈一贯一起联名在奏章里上奏,依大明会典皇长子十二或十五行冠礼,婚礼则以十五十六为期,故而奏请天子在今年行冠礼,明年行婚礼,至于皇三子出阁读书可以在明年办。

这主意是张位提出来的,他是绞尽脑汁,才出了这个主意。同时他心底也有小九九,赵志皋求退,眼下他若将皇长子册立的事办下来,那么无疑将会声望大振,如此能够顺理成章地取代赵志皋。

张位心想皇长子冠礼,婚礼与皇三子出阁读书的时一起提了,天子这回总不能装着不知道或者答允一个否定一个吧。

不过张位还是低估了天子的下限,但见天子回复说,既然如此,皇三子就定在明年春出阁读书,皇长子冠礼,婚礼令礼部议一个日子……

皇三子不必议日子,而皇长子议一个日子的意思就是待定。

一个月后慈庆宫失火。

这一天几百名官员拥在皇极门门前,张位率众大臣们以问安的名义,再度请天子早行皇长子册立冠礼,婚礼。

大臣们的理由也很充足,皇长子之事一再拖着,那么这一次慈庆宫失火就是一次告诫。

所以张位与大臣们在皇极门前集体请求天子早行冠礼,若是天子不答应,他们就不走。

林延潮默然站在张位身旁,与他一起顶着日头等候旨意。

林延潮很明白天子的心意。

自从皇长子出阁读书时,大臣中其实不少人也是早看出来了,对于储位天子早意有所属。

但现在这一幕有点类似天子很乐意要大臣们如此三请五请地求着他,至于大臣们似也很乐意作秀,将来有一天也好论一个拥立之功。

不久田义与一干穿着红袍的太监从皇极门小门步出。

百官们正被日头晒得头晕眼花,一见田义却都是打起精神,又变成了一副我能够再站两三个时辰的样子。

“诸位大人都散去吧!皇长子何时冠礼,婚礼,皇上心底早有打算,咱们这在这里拄着,是要置皇上于何地呢?”

众官员们闻言不答。

田义走到张位,林延潮,沈一贯面前几乎低声哀求道:“几位老先生,百官聚集在此也不是个办法,求求你们发个话吧,让诸位大人散了吧!”

张位看了田义一眼问道:“今日在场的都是忠心于社稷的大臣,皇上没有旨意,我等是不会散去的。”

田义道:“这……”

张位微微笑了笑道:“如果皇上有旨意,那就请田公公宣旨吧!”

“张老先生,你这是何苦来自讨没趣呢?”

张位道:“皇长子出阁读书三年,储位至今未立,百官皆归罪于内阁。今日乃仆职责所在,无论如何定要请圣裁!”

“好吧!”田义点了点头。

然后田义看向百官,尖着嗓子道:“诸位大人,皇上有谕,慈庆宫年久失修,又兼这一次失火了,如果在此为皇长子加冠大婚,岂是体面之事?故而着令户部先拿出一笔钱来修葺慈庆宫,如此加冠大婚之也可进行。

张位等众官员们闻此都是精神一振,有个说法就好了。

张位看了一眼身后的户部尚书杨俊民,杨俊民向他点了点头。

张位当即道:“皇上所虑周详,此臣等万万不及,还请皇上放心,此事众臣工必竭尽所能。”

张位又道:“田公公,不知皇上修葺慈庆宫需用多少钱?”

田义笑了笑道:“不多,两千四百……万两!”

此言一出,百官骇然。

一位耳朵不太好的官员点点头道:“不多,不多,拿个两千四百两修个慈庆宫,这是太子应有的体面。”

一旁的官员闻言无不翻白眼。

“田公公,太仓一年之税入也不过四百万两?你可是传错了话?”张位面色铁青地问道。

田义连忙摆手道:“张老先生,咱家哪有这个胆子敢假传错传圣旨?皇上金口两千四百万两银子少一个钱都不行。”

张位闻言后,顿觉的双手冰凉,一阵头晕目眩,一旁的林延潮听得真切,此事虽是由张位挑头,但身为三辅的他也是不免有些感同身受。

两千四百万两?

这话也是一国之君能讲的?

你真tm好意思?

林延潮微微搀住张位道:“次辅……”

张位摆了摆手示意无妨,然后向田义正色道:“两千四百万两,此乃六年之国入,朝廷上下,天下臣民还需六年不吃不喝才可积攒这么些钱财来,何况现在太仓年年亏空,还请公公将仆的话禀告陛下!”

田义苦笑道:“张老先生,你就别为难咱家了,咱家只是奉旨来传个话的,有什么话你还是上本和皇上说吧,诸位大人既是已经得了旨意就散去吧!”

说完田义向张位,林延潮,沈一贯挨个欠身赔笑然后才离去。

而张位立在皇极门前的台阶上,良久无语。

沈一贯凑近林延潮道:“为今之计还是劝次辅及诸位大人退去,再作计议。”

林延潮摇了摇头道:“沈阁老,你看……场下。”

但见广场上百官议论不休,不少官员义愤之情溢于言表。

林延潮道:“今日之事,百官绝不会如此善罢甘休,一旦激起众论,犯天下清议,到时争相上疏,到时阁内就不得清静了。”

沈一贯见这一幕也知林延潮说得对。

而这时候,突然一阵喧哗!

但见一名官员怒声道:“郑指挥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众人看去,但见是锦衣卫带俸指挥使郑国泰。此人是郑贵妃兄长郑承宪之子。之前令吕坤罢官的《闺范图说》一书正是郑贵妃授意郑承宪与他父子二人刊发,并擅作主张将郑贵妃名列其中。

不少官员对郑国泰早有不满,但碍于其国舅的身份上,却不能如何。

但见郑国泰在百官面前侃侃而谈道:“没什么,我也是皇长子计较,诸位只是一心请旨意,如此又将君上与皇长子的父子之亲置于何地?”

“但是诸位大人,说得也有道理,皇长子今岁已是十六岁,正是适婚之龄。故而我想不可拘泥于古礼,可先冠婚,后册立!如此也是为了皇长子计,为了陛下计啊!”

此言一出,百官一片哗然。

而且竟有不明所以或别有用心者替郑国泰鼓噪。

郑国泰目视百官自觉得计,眼下赵志皋病退,陈于陛病故,张位受挫于君前,正是他出来引导舆论的时候。

于是他就在此公然与官员商议,皇长子应该先冠婚,后册立。一旦事成,不仅天子的烦扰自解,皇长子册立之事也可以继续拖延下去。

郑国泰当即从袖中拿出奏本,对身旁官员道:“这是本官起草的奏本,不知诸位以为如何,还请大家先行看过!不论上与不上,总是一个办法!”

有的官员心想,郑国泰这厮好是无礼,待我从奏本中寻他错处再行批驳。哪知郑国泰正要如此,只要有了话题,就有了争论,到时候自有持支持与反对正反之间的读书人,而他正好乘势将水搅浑。

正在这时候,突然有人言道。

“拿来与我看看!”

郑国泰抬头看去,见到面前围着的百官已是左右散开。

但见一名身着大红蟒衣,腰佩革带的大臣负手走下台阶来,他经行之处官员无不退开数步,躬身行礼时口称阁老。

此人正是三辅,文渊阁大学士林延潮。

“拿来!”

面对如此气势之下,郑国泰顿时脑中一白,不由自主地伸手将奏本交了上去。

林延潮拿起奏本看也不看一眼,轻描淡写地道了一句:“祖制,本朝外戚不得与闻政事!”

说完林延潮将奏本掷在对方脚下,郑国泰被面斥后,满脸通红地从地上捡起奏本狼狈而去,只闻身后传来一阵哄笑。

而台上的张位,沈一贯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二人不由心道,若非林延潮今日不知道如何收拾。

但不用想次日肯定有无数言官弹劾郑国泰。如此将祸水东引至郑贵妃那边去,而他们也可顺势下台了。

皇极门那场风波自有讲官将此禀告给了皇长子。

慈庆宫依旧是那等破坏的样子。

皇长子听完禀告后,继续在殿中默默读书,而孙承宗伺立一旁。

方才皇长子听闻那两千四百万两之事一言不发,这令孙承宗有所担心。

见皇长子仍是用功的样子,孙承宗不由道:“殿下,今日差不多,可以歇一歇了。”

皇长子笑了笑道:“书犹药也,善读之可医患也。先生交待的话果真有道理,我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多读读书,心底也就能够通透。”

孙承宗垂头道:“殿下能用功,为学必能日增,不过万事也当适度啊。”

皇长子合上书卷望着户外道:“这气候已是较寒冬腊月时好多了,至少不用在殿内升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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