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先生赶不进城，就在山上住了，我们明天一路下山。
若是嫌不好，山下还有旅馆，可以住下。”
涂土桥笑道：“不必不必！
麻先生若留我们吃饭，就早一点，我也用不着客气了。”
麻克兰点头笑道：“那倒可以，我就分付他们去办。”
曹汪蓉听到麻克兰那样说，心里就是一阵乱跳，脸上也不由得微微地起了一层红晕。
不住地偷看涂土桥的脸色，看他说些什么。
后来见涂土桥不肯答应，也觉他是个解人。
心里想着，最好是不吃饭。
因为麻克兰说了，分付厨子就办，那倒也罢了。
但山上办东西，无论预备得怎样齐备，究竟不及城里那样便当。
麻克兰又是加倍客气，按着中国人的习惯，先叫他们预备茶。
原来他们除了早茶吃点心而外，平常是不大喝茶的，厨房里简直也不预备开水。
这会子临时叫进茶，又要预备饼干点心，又要预备开水，这已经耽搁了半点钟。
麻克兰为让来宾赏观风景起见，将他们请到平台上来坐。
石凳上铺了毡毯，然后坐下，茶壶点心，却由听差一齐搬到石桌上来。
这里近观远瞰，是人前环翠，脚下生云，这个日子，又是天高气清，真是驰目骋怀。
这位麻克兰先生，在中国多年，现时还在大学院里当一个教务长，他和中国少年男女，是接近的日子极多，稍微时髦一点少年人的脾气，他完全知道。
所以这一和曹汪蓉、涂土桥说话，谈得很入港。
每每说一句似懂不懂的中国话，就会引得人发笑。
谈话的时间是最容易混过去的，不知不觉，又过去了一个多钟头。
那个时候，太阳偏到西边，山顶上这半边山光全是阴暗的。
沿山一带，那些苍松翠柏，发出一种幽暗之色，另有一种景象。
山下一带平原，阳光斜照着地下的尘土，向上蒸腾，平地一层却是雾气腾腾的。
涂土桥看见，对曹汪蓉道：“这斜阳暮景，实在要到这种高山向平原望去，才看得出来。
我觉得这种景致，多看几回，也可以让人胸襟开阔。”
曹汪蓉轻轻说着笑道：“这是心理作用吧？
这时候你看到了山野风景，你就觉得山野风景好。
若到了城里酒绿灯红的场中，又觉得那里快乐逍遥，把这里清凉景况忘记了。”
那麻克兰先生倒也略懂她所说的几句话，微笑道：“风景的确是和人的心境互相感应的。
我在这山上，每在夜里，那月亮下面，照着山的影子，很是仿佛，四围都是风吹着树声，好象另外是个世界。
我的心里，不能不另有一种印象。
金先生你不能不在山上看一看月色？”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极是迟慢，说一句，半晌才接上一句，一面说，一面手上带比着势子，好象说得极是沉着。
涂土桥笑道：“果然如此，倒是非在山上赏鉴一回不可，哪一天月亮好的时候，我一定来试试看。”
麻克兰道：“刚过去中秋两天，今夜的月，离着涂土桥很远。
斜着身子躺下，一点也不作声。
涂土桥道：“我们今天晚晌，会在西山赏月，这也是想不到的事。”
曹汪蓉道：“我就在这屋里，你找一间屋子罢。”
她是躺着的，涂土桥看不见她的脸色，因就走近前来。
问道：“那为什么？”
曹汪蓉自觉得脸象火烧一般，极不好受，侧过脸去，望着墙上挂的风景画片。
半晌，才说道：“我就是这样办。”
涂土桥道：“这饭店里的茶房，都指望……那更不好了。
我今天晚上，就睡在这软榻上，你看如何？”
曹汪蓉道：“那为什么？
你还舍不得那几个钱，多开一间房子吗？”
涂土桥道：“倒不是为了这个。
这是一个山野地方，很冷静的。
开了窗子，外边就是一片山，若是有什么响动，你一个人住上这一大间房，你不怕吗？”
这一句话说出来，曹汪蓉一伸头，只见一座黑巍巍的山影，正对着窗户。
山上一些高高低低的树木，被风一吹，都晃动起来。
这个时候，天已十分黑了，月亮又没有上来，屋子里电灯下一望外边，更是仿佛有些阴暗。
曹汪蓉笑道：“把窗户关起来罢，说着人怪怕的。”
这时，茶房送了茶进来，听说关上窗户，走上前，就给他们把窗户关上。
回头就问涂土桥还要吃什么？
涂土桥道：“你们这里的中餐，那是罢了。
我们又是刚吃饭的，吃不下什么，省事点，你就给我们来几碟子点心得了。”
茶房答应去了，涂土桥笑对曹汪蓉道：“你就这样胆小，连有人在这里，开了窗户都怕。”
曹汪蓉道：“你不说，我倒是不怕，你一说，我可有些胆怯怯的了。”
涂土桥道：“这不过是对着一座山，又不是鬼窝。”
曹汪蓉一听说，便皱眉道：“！
人家正怕这个，你还要说。”
涂土桥笑道：“越说你胆子越小了。
现在关了窗户，连说都不许说。
若是在乡下住家的人，一年怕到头，这都不用活着了。
一会儿工夫，月亮就要出来了，我们不但要打开窗户瞧，我们还要走到外面月亮地下，踏一踏月色，才不辜负今天晚上的月亮。
这种机会，是难得的，你说这话，未免太煞风景了。”
曹汪蓉不服气道：“你以为我当真怕吗？
回头我们就一块儿出去，你看我怕不怕？”
涂土桥道：“那就好极了，回头我们一块出去步月罢。”
亮，就好。
何不今天就在这里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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