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对于白水村六百村民来说,那二百斤猪肉很少,少到仅够他们吃一个肉味,但那也是他们近年来极为幸福的时刻了。
相比那一日,今日的肉宴略有不同。
近五千斤的猪肉加上各种调料、小菜,不仅让白水村村民吃出了肉味,更吃出了饱腹感。
吃肉吃到饱,这是他们之中许多人没有享受过的幸福,而眼下这种幸福终于被他们体验到了。
一些从未如此享受过的人,忍不住哭了出来。
那哭声似乎会传染一般,让许多人想起了自己这些年受到的疾苦,纷纷低头抱着装满肉的碗,开始止不住的啜泣。
“弟弟……”
这一幕,让此刻和朱由检对坐吃饭的朱由校察觉到。
他忍不住看去,并不忍的用出一种疑问的语气对朱由检开口。
对于他的疑惑,朱由检不知道该怎么说。
或许对于自小养尊处优的朱由校来说,普通的吃肉一事,根本无法引起他的共鸣。
“弟弟不用说了,我大概能知道……”
瞧着朱由检不知道怎么解释的表情,朱由校不想他为难,因此开口安抚起了他。
也在他开口安抚之时,陆文昭拿来了一份奏疏,而这份奏疏自然是出自朱慈燃的手笔。
“万岁,殿下……这是东宫送来的奏疏。”
陆文昭双手呈上,朱由校显得不感兴趣,因此自然是朱由检接过了奏疏。
他打开翻阅片刻,随后从陆文昭手中接过润了笔的朱笔,在奏疏上写下了自己的想法,同时也抬头对朱由校解释:
“是燃哥儿的奏疏,主要是说……”
朱由检解释着,朱由校闻言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
刚才的烟火味冲散了他脑海中朱由检对他前番的话,可现在受百姓们啜泣的气氛,此刻他也再度想起了自己的不足。
他知道自己不如自家弟弟亲易近人,也知道他天性凉薄,对百姓“疼爱”不起来。
在他看来,他只要能让天下百姓吃饱,就是一个盛世之君了。
他不理解自家弟弟为什么想让百姓闲下来,因为他觉得百姓闲下来只会生乱。
他更不理解自家弟弟口中的“时代变了”是什么意思。
他的沉思,朱由检看在眼里,却不知道怎么解释。
过了许久,朱由校才重新动筷,夹了一片肉放入口中,好似自言自语般的低语:“时代变了,是何意?”
“时代变了啊……”朱由检深吸一口气,然后对朱由校说道:
“古往今来,诸多国家的制度的演变过程大概可以分为部落制、奴隶制、分封制、中央集权制四种。”
“其中,部落制作为踏入文明的第一种政体,主要是以部落或部落联盟作为统治对象,以“公天下”为核心的一种制度。”
“部落制以维护部民的利益为目的,将多个部落连成一体。”
“部落联盟领袖由大家共同推选,领袖的继承则采用禅让制,而其主要是通过血缘和结盟的方式的来达到维持统治的目的。”
“到了“禹”时期,以往的禅让制发生了改变,古老的禅让制变成了世袭制,代表着“公天下”的部落制转变成了代表“家天下”的奴隶制。”
“此外奴隶制还改变了部落制以往主要通过血缘和结盟的方式维系统治的方式,转而通过军队来达到维持统治的目的。”
“到了商朝时期,人们又在奴隶制的基础上萌发了分封制的萌芽,开始出现了诸如侯、伯之类的分封诸侯。”
“在周灭商后,周天子为了巩固周王朝的统治,将王族和功臣分封到各地各自封邦建国,企图以血缘关系为纽带,宗法制制度为核心的方式来达到维持周王朝的长久统治的目的。”
“到了战国时期,由于封建经济的发展和新兴地主阶级力量的增长,在秦始皇横扫六国之后,秦始皇为了巩固其对全国的统治,避免再次出现东周列国相互征伐的局面,建立起了一套相对完善的以权力归于中央,削弱地方为核心的中央集权制,而这套制度也随着历朝历代的不断完善,一直沿用至今……”
朱由检说出了古往今来的政治制度,但这些朱由校都知道,他不明白这个时代变了有什么关系,莫非是中央集权的制度不行了?
带着满脸的疑惑,朱由校直勾勾的看着朱由检,而对此,朱由检也开口说道:
“这四种制度,实际上对应了远古共产制、奴隶制、封建分封制、封建集权制。”
“后两者虽然有分封和集权之分,但实际上都属于封建制,是一种制度。”
“这三种时代,对应的也分别是石器,青铜器,铁器等三种时代。”
“说清楚些,便是需求导致生产模式改变而促进的时代进步。”
朱由检怕自己说的太多,导致自家哥哥理解不了,因此故意停顿了下。
不过他低估了自家哥哥的理解能力,在他停顿的时候,朱由校便主动开口询问道:
“弟弟的意思是,现在大明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所以一系列的制度都应该跟着改变?”
“可是,改变一种制度并不容易……”朱由校紧皱着眉头,他自认为自己不是那种能创造一种新兴政治制度的皇帝。
“制度我已经有想法了,不过具体能否适用,还是得看实际实施后的结果。”
朱由检一开口解释,朱由校就皱起了眉头,带着一丝担忧看向他:
“弟弟准备在齐国实施新的制度?”
“有这个想法,毕竟我始终要就藩。”
朱由检夹起一筷子的野菜放到嘴里咀嚼一翻,随后看向已经从啜泣气氛中走出,渐渐开心吃肉的百姓们,头也不回的对朱由校说道:
“从活着到吃饱是一个阶段,那从吃饱到吃好又是一个阶段。”
“随着时代进步,百姓的需求也会发生变化,如果我们不做出调整,那百姓终究会推翻我们。”
说罢,他转头看向朱由校:“哥哥若是不信,陪我走完这次的全程就清楚了。”
“弟弟说的话,我岂有不信之理?我只不过是一时间转不过来罢了。”
朱由校拿起一杯寡淡的粗茶水饮了一口,下一秒便忍不住皱眉,艰难将茶水咽了下去。
他自小养尊处优,哪怕父亲不受宠,但毕竟他深受万历皇帝喜爱,吃穿用度是从来不缺的。
这样的粗茶淡饭对于他这张被养刁了的嘴巴来说,着实有些难以下口。
也因此,他特意看向了高兴吃肉的白水村村民,若有所思。
“弟弟不准备把烺哥儿带在身边吗?”
朱由校忽的开口,询问的却是关于朱慈烺的事情。
“烺哥儿不过十岁,且性格沉稳,我并不是特别担心他。”
朱由检解释着:“况且,就藩之后我还有很多时间教导他,因此不急于一时。”
今日份朱由检一直在提及就藩的事情,这让朱由校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他固然知道自家弟弟就藩是注定的事情,但如此反复的诉说,还是让他有些不适。
似乎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朱由检也不再提及就藩之事,两兄弟只闷头吃饭。
相比较热闹的长桌宴上,两兄弟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
正巧在这个时候,一名锦衣卫那些一份军情赶了过来,陆文昭代为接过后才转呈给了朱由检:
“殿下,是瀛洲发来的消息。”
“嗯?”听到消息来源瀛洲,朱由检下意识皱了皱眉。
他接过一看,其中内容是北镇抚司瀛洲千户所记载的一件突发事件。
五月初七,瀛洲本州府发生了朱由检不想看到的事情,现役江户城兵马司守备李本次郎聚众叛乱,总兵曹鼎蛟正派兵镇压。
“这个李本次郎是归化人对吧?”
“是的殿下……”
看到军情内容的主人公叫“李本次郎”,朱由检当即就一个这人是一个汉化程度极高的瀛洲人。
不过,即便接受了汉化,但骨子里的下克上还是没有除去。
情报里,李本次郎聚集了兵马司中百来个瀛洲人,以及江户城的两千余壮丁发动叛乱。
由于明军兵马通常驻扎城外,而城内以兵马司和衙役为主,因此一开始的江户县被打得有些措手不及。
好在江户城内的兵马司有一千人,并且八百多人都是汉人,因此他们很快镇压了李本次郎。
李本次郎见势不妙,打开城内便向着西部山林逃去。
在北州府驻扎的曹鼎蛟得知消息,立马带领一营兵马乘坐轮船南下,准备围剿李本次郎等叛逆。
这次的叛乱规模不算大,但也足以能够看出,大明在瀛洲的统治或政策还是有些问题的。
不过,大明的问题朱由检很清楚,说白了也都是他自己和杨文岳创造出来的。
创造这些问题的原因也很简单,就是为了稀释瀛洲本土人口。
经过他们二人十三年的耕耘,瀛洲人口从天启九年的一千四百万,增加到了现在的一千六百万。
不过,曾经的一千四百万都是瀛洲人,而眼下的一千六百万人里,却有四百万是汉人。
汉人在当地的占比达到了25%,而迁移去瀛洲的汉人,大多都是独身的男人。
也就是说,这群汉人基本都是和当地的瀛洲女婚配的,所以真的要说汉化程度,瀛洲的汉化程度可能已经达到了50%左右。
剩下的八百万瀛洲人里,老弱占据三成,孩童占据两成,青壮年占据五成。
除去还未婚配的瀛洲女,瀛洲上的青壮男子还有四百来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