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前,今年红月第三次闪耀,就被永世灯塔挡住了,这的确是真正的庇护之光。”
“……了不起。”
吐出一口气,达洛特强行将自己渴望的视线从那座高塔上挪开,他知晓自己这次来到这里的目的,而北地部落民并没有那么多礼仪讲究:“但很可惜,我不是为了参观希光结社的发展而来。”
“那你为何来到此地?”
苏昼显然也不是讲究什么礼仪的人,他看见达洛特似乎想要现在就开始说正事,那他也不介意,而是示意达洛特跟上来,随他前去一片僻静的山谷。
“斯维特雷教授,我来这里,只是想要以北地部落共主,凛冬日暮大酋长的名义,通知你一件事。”
山谷中,达洛特抚摸着身侧的一块大石,他严肃地说道:“三个月后,北境大天灾降临前,凛冬日暮两大部落集合将会联手入关,与延霜军一同入侵阿斯莫代帝国。”
大酋长的话语简单易懂,哪怕是五岁孩童都能听懂,而他的表情认真,宛如钢筋一般的面部肌肉纤维一根根紧绷,足以证明他没有半点撒谎的想法。
登时,跟随在苏昼身边的洛亚便不可抑制地露出了惊愕的表情,而素来面瘫的伽沙也睁大了眼睛,这已经是最明显的震惊表现。
而通过观测法阵,共享苏昼视角的拂晓和燧光大师也都全部抬起头来,在哗然中惊讶对视。
与他们相比,苏昼却非常平静,他只是眯起眼睛,认真回答道:“即便是你们很清楚你们会输,即便是加上延霜军也是如此?”
而达洛特毫不犹豫地点头:“就是如此。”
“为什么?”
“不为什么,斯维特雷教授,谁消灭谁都无所谓。”
这位大酋长的语气带着一种宛如大自然般的蛮荒韵味,透露出北地冰原冰冷的风霜气息:“你不会询问野狼为何会捕猎其他野兽,自然也不会在意野狼何时为何而死,既然如此,也不必在意我们的死。”
“不。”而苏昼摇了摇头:“我会在意,因为你们是人,不是野狼。”
“你们归根结底是人,每一个人类的死亡都与其他人有关,更何况你们要入侵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庞大的政治实体,你们制造的动荡和杀戮会影响埃安大陆上数以百亿计的普通人,我非常在意原因。”
达洛特愣住了,他没想到苏昼会这样回答自己。
“但这和希光结社没有关系。”他有些困惑地说道:“我们只是朝着中央平原打过去,现在过来通知你一声,避免产生误解,莫名打起来。”
“当然,我也很好奇,一位可以在一年内建设出如此稳固势力的家伙,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出乎我预料之外,斯维特雷教授,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强。”
凝重地说道,在这位大酋长眼中,苏昼的气息,和整片希光山脉,乃至于整片大地都连为一体,包括居住在其之上的人心,野兽的呼吸,全部都与他融为一体。
世界,生态,天空和大地,仿佛全部都在这位斯维特雷教授的怀中,就连自己也不例外,倘若不刻意去排斥,那他很可能也会被这气息所共鸣。
世界……对,就是世界。
在达洛特眼中,此时的苏昼,简直就像是世界的代行者,一颗顶天立地,扎根于群山中的神木!
一言一行,就仿佛代天而行!
他没有感应错。
已经将自己的修法推演至更高境界,并且从初耀圣岩和燃薪神木中得到了大量世界树传承的苏昼,如今的躯体已经是成熟的神木之躯,几近于不灭,一言一行,都与周围的天地共鸣。
这种实力令以为苏昼和自己就在伯仲之间的大酋长紧张了起来。 但即便如此,苏昼仍然对达洛特的言语感到好奇。
“你甚至没有邀请我加入的打算。”
他的眸光闪动,苏昼的语气耐人寻味:“倘若你邀请,我加入,那么这场战斗的胜负可能就会逆转。”
“必输的一役,何须叫上其他人?”
而达洛特拍了拍身侧的石头,发出沉闷的声音,仿佛大地正在咆哮。
他肃然地点了点头:“如若教授你想要参加,你自然会参加,不用我邀请。”
“但正如我所说,我们战斗的理由只是为了自己的复仇,还有一些你们不可能接受的理由。”
苏昼若有所思。
他能看出来,眼前这位强大的灾境蛮人战士正值盛年,是实实在在的全盛时期——但这也是最后一段全盛了,十年左右,因为超高浓度的源能气息侵袭,他将会承受远比一般灾境更加剧烈的痛苦,他的实力不会受到影响,但是灵魂和意志将会不可避免的衰弱。
这是埃安世界的命运,在世界神木的肉体和灵魂之光影响下,但凡是这个世界的活物,都会不可避免的遭到影响。
他大概搞明白,为什么这位在完美推演中,应该是在差不多二十年后才会发起最终总攻的大酋长,会现在就急匆匆地出手。
原因就在于伽沙和洛亚。
侧过头,苏昼看了眼两位面对大酋长的威压,却仍然能保持镇定,哪怕是刚才听见那令人震惊的入侵宣告,也很快就冷静下来的少年们,不禁点了点头。
完美推演中,伽沙和洛亚加入了北地部落,他们两人的天赋和心态是如此契合这部落的传承,以至于两人一位是黄昏之龙大祭司,一位是噬世之蛇的传承者。
两位天赋都比达洛特要好的孩子出现,打消了这位酋长想要用自己最后的全盛时光报复帝国,为黄昏之龙猎获更多灵魂解封的想法。
他反而用自己的力量守护部落,保证两位孩子能成长起来,成长的比他更强。
他的确成功了——这位日后的天暮大可汗带着两位自己一手栽培出的强者,差一点就颠覆了阿斯莫代帝国的统治。
如果不是太阳皇的实力显然强的有些论外,他们便真的可以将整个世界都献祭给黄昏之龙。
因为希望,达洛特可以在黑暗中等上十几年。
因为没有希望,达洛特要燃烧自己最后的光辉。
“好,好孩子,真是有精神!”
而达洛特此时也顺着苏昼的目光看向伽沙和洛亚,他凝视着这两位原本应该是他继承者的孩子,不禁露出了一丝赞叹的笑容笑容:“这么年轻实力就逼近心光,斯维特雷教授你不愧是当教授出身,教导学生真的有一手。”
“孩子就是未来的希望,哪怕因为他们,我也不会为了这一战而叫上你。”
收回目光,大酋长语气坦荡无比,他的目光坚毅:“实不相瞒,我之所以要和帝国开战,仅仅是因为黄昏之龙解封需要我等的灵魂作为钥匙和指引,为了让我这无意义的一生稍微有点价值,我选择将最后的生命用在杀帝国佬上。”
“教授你不是黄昏之龙的信徒,也不像是延霜军和帝国有深仇大恨,自然没必要和我们一样飞蛾扑火。”
“我只是希望孩子能吃饱,而我们这些无用之人,该死就去死。”
很难想象居然有人可以将这样的理由光明正大的说出来,但达洛特就这么说了,而且理直气壮,令人难以反驳。
听着这段话,苏昼再次眯起眼睛。
他沉默了一会,然后才道:“这是你们北地人自己的选择……但是延霜军是怎么回事?”
“他们是帝国为了你们特意切割出来的一块割据势力,是帝国中央区域和北方的缓冲区,和你们仇深似海,为何会突然反过头来和你们一起攻击帝国?”
“很简单,因为有仇恨的那一批早就死完了。”
但这一次,不需要达洛特自己回答,通讯法阵的另一头,燧光教授沉声道:“北方四十年就能彻底换掉一代人,上次延霜军和北方蛮族战斗已经是三十四年前的事情,新上任的延霜大将军是来自西部地区的外来者,很多人说他之所以不对蛮族发动战争是养寇自重,却没想到他们早就联手……”
“不是联手。”
达洛特能够听见通讯法阵中的源能讯息,他扯起嘴角:“只是互相打打杀杀了那么多年,我们终于搞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为什么我们会和北地行省打起来而已。”
“我们不是蛮族,那是你们强加给我们的称呼,我们只是因为先祖的信仰,被大陆文明驱赶至北方的一群人,我们有自己的文字,文化和歌谣诗书,以及强大的源能传承。”
“我们倘若缺少粮食,想到的是和其他部落换,没有就找下一个,不到最后时分,我们不会内斗劫掠。我们的祖辈不可能一言不合就去南方抢劫,我们有你们视作珍宝的源能野兽毛皮,还有许多天灾过后才有的珍稀源能材料,要是贸易,便是双赢。”
淡淡地叙述着,达洛特一屁股坐在了他之前拍打的岩石上——那岩石不知不觉间已经被他抚摸成了座椅的形状:“倘若我们不和延霜军打,那我们有很多地方可以联手。”
虽然语气平淡,但是苏昼却能感应到对方心中,有满溢的,发自内心的愤恨。
“倒不如说,为什么我们会打?为什么我们只要一有南下做交易的想法,帝国就一定要从中作梗,派人过来暗杀双方的使者,又是阻碍,又是派遣精锐小队屠杀村庄和部落栽赃嫁祸,非要让我们打起来不可?”
说到这里,这位大酋长竖起拇指,指向自己:“这也是为何我要亲自出马来到希光山脉的原因。我在路上杀了八个帝国暗卫,倘若我是一般的部落使节,哪怕是灾境强者恐怕都要死了,而那时,我能得到的唯一消息,就是‘希光结社’杀了我的使者。”
“然后,你这边也肯定会有一座魔化者小村被摧毁,丢在我们的头上。”
“嗯。”
苏昼点了点头,他侧头对洛亚和伽沙说道:“看来你们之前和燧光大师一齐杀掉那个神秘入侵者就是一位帝国暗卫了,我就说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么强的袭击者。”
话毕,他转过头,看向达洛特:“我大概明白了,看来那位延霜大将军是位很有意思的人。”
“他的确很有意思,很想要改变现状,所以即便知晓胜率渺茫,也要让帝国也吃个大亏。”
吐出一口气,达洛特站立起身,他说起延霜大将军时摇了摇头:“伤害别人,自己也没好处,这种事情他居然会做,真的令我惊讶。但他的实力和威望办的到这点,毕竟也正是他令原本穷困无比,穷兵黩武的延霜军逐渐恢复了点元气,他在北部行省是真正的皇帝。”
乐子人。苏昼听到这里就想到了这个词,看来这位延霜大将军当真是雅拉眷族,这个味道可真够正的,为了改变一潭死水的局势,这种乱来的举动都会干。
也难怪先驱和雅拉在某些方面恶劣的差不多,只不过一个侧重于探索不一样的可能,开拓无人知晓的风景,为众人前驱;另一个侧重于改变当前的僵住的状况,否认所有自认为不需要改变的正确。
“我要离开了。”
此刻,如此宣告,没有任何犹豫,达洛特转过头,就准备离开希光山脉:“你比延霜大将军更加有趣……斯维特雷教授,你是个好人,这次我亲自过来见你,觉得非常庆幸,居然能亲眼见到你这样的人。”
“但已经没有时间浪费,我们要去侵袭帝国,为我们北地人千百年来的仇恨做一个结语,一次审判。”
“不留下来吃顿饭吗?”
苏昼没有挽留对方的动作,只是看着达洛特离去的背影道:“下次见面,可能就要战斗了。”
“不用了,很愉快的一段时间。”
达洛特抬起手,背对着苏昼挥了挥。
能听见他带着笑意的声音:“斯维特雷,你是个好人,把我们北地人当成真正的人,也是第一个挽留我吃饭的人。”
苏昼不禁叹气:“基本的礼仪而已,你特意过来告诉我这么重要的消息,招待一顿宴席很正常。”
而大酋长停下了脚步。
他背对众人,一字一顿,认真地回答:“但这,就是,尊重。比生命还重要的尊重。”
“我会记住这份尊重的,未来再见,但希望不见。”
说到这里,在再度迈起步伐前,达洛特迟疑了一会。
但他还是问道:“所以说,斯维特雷教授,你是打算站在帝国那边,与我们为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