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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六章 曹老的信(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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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无害”。

某种意义上,无害可能比无聊更加糟糕,就好比电视上的那些英国的脱口秀演员。

区分在台上表演的单口喜剧演员是英国人还是美国人,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如果他喜欢在台上玩地狱笑话,讽刺Trump,开儿童色情玩笑,那么他大概是美国人。

如果他在台上开场白是聊天气。整天说的都是那些无害无聊且无趣,散场三分钟以后,就忘掉对方的东西。

那么他很可能就是英国人。

刘子明只是搞不明白,年少时那种如遭雷击的感受是怎么回事。

他为什么会这么多年过去了,依然会想起那天的场景。

为什么闭上眼睛。

只要他愿意。

那么,那位穿着蓝色裙子,在人群中,追逐着自己拿着汽水快跑的小儿子的母亲的脸,就会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一生都不知道对方是谁。

除了人海茫茫之间,那十几秒钟的短短一瞥,他再也没有见过对方。

但在回忆之中,那张脸是那么的清晰。

刘子明就像是通过一个焦距很长很长很长的长焦镜头回望,长到足以穿透二十余年的时光。

在那个镜头里。

熙熙攘攘的人流被虚化涂抹成了模糊的,杂色的光斑,清晰的只有那张奔跑的母亲的脸,唇间不算好的口红,眼角微微出现的小皱纹,以及身后小贩推车上倒挂着的,在风中摇曳着的红色福字。

时光荏苒,物似人非。

只有那张脸,那个倒挂的福字。

在刘子明这么多年的人生中,依旧清晰的如同往昔。

刘子明甚至有理由相信,自己当年隔着人海,在飞掠的汽车上的匆匆一瞥,根本没有可能能注意到这么多清晰的细节。

这应该是在记忆、回忆、想象的共同作用下,由他的大脑以那个匆匆的影子为模板,在调和了幻想与现实之后,二次绘画出的脸。

就像人工智能在一张模糊的老照片填补信息,让它变得清晰而真实。

可刘子明不懂。

他的内心,他的潜意识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为什么要把它修补成了一张再普通,再平凡不过的面颊呢?

当然。

这可以很简单的解释成乡土情节。

用一个奔跑母亲追逐孩子的形象,去象征着某种对故乡的隐喻,这难道不是世界上最符号化、标签化、滥大街的东西么。

不正是刘子明所最讨厌的最“庸俗”化的意象么?

被无数人用了一次又一次。

仿佛一只被射过一百万次,被放了一百万年,几乎和人类的历史一样长的锈迹斑斑,随时都会断掉的旧箭头。

它本应连一张薄到透光的宣纸都穿不透。

却穿过了长街上的人海,准确的射中了他。

却贯穿了刘子明四十余年的人生,射穿了他一次又一次,将他死死的钉在了那辆年少时凌志轿车的后座上。

如光如电。

刘子明曾经拿着这个问题求助自己的老师。

“世界上有些问题是老师能够回答的了的,有些问题是老师也回答不了的——”

曹轩听到刘子明的讲述后,轻声说道。

正当刘子明失望的摇摇头,觉得自己将会无功而返的时候。

他就看见老先生眯了眯眼睛,狡猾的笑了一下。

“当然,就艺术方面,我觉得自己回答不了的你的问题应该不多,至少,这个问题并不在其中。”

曹轩就是这样一个看上去无比威严严厉,让人望之生畏,可谁有幸真的走进对方的身边,又会发现他却有一种小孩子式的童趣幽默的老先生。

“不过。”

“我应该这么跟你说。世界上有些问题是老师能够回答的了的,有些问题是老师也回答不了的。有些问题是应该由老师回答的,有些问题,则是应该由学生自己搞懂的。”

“恰好。这种身份认同方面的问题,正是后者。我能回答你,但你更应该自己回答自己。”

“与其我在这里居高临下,指手画脚的教导你你是谁。不如你自己告诉你,谁是你。”

大师就是大师。

仅仅三言两语,就把刘公子的心情嘭嘭嘭,敲打提溜的像是十五个水桶一样,七上八下。

“站住。”

曹轩没有放走脑瓜子都快要开锅了的刘子明,在身后叫住了对方。

“让你就这么走了,要是让子明你心里偷偷的觉得,老师其实心里根本就没有答案,只是在你面前这么装腔作势的乱吹牛皮,怎么办?”

老先生很可爱的笑笑。

他取出信纸和钢笔,让刘子明在书房外面去等。

几分钟后,曹轩就拿着一个信封从书房里走了出来,搞的很神秘。

刘子明伸手去接。

曹老却不松手,只是看着刘子明的眼睛。

“我的答案就在这里,但我希望,等你心中也同样有了答案,再去打开这个信封。外人眼里故乡是什么,你眼里故乡是什么,两者相互印证。也许——”

“就能给你一个更加清晰的回答。”

“我是谁?这是哲学上最为复杂的问题之一。或三年、或五年、或十年……慢慢的想回答,慢慢的找答案。”

曹轩松开了手,把信封交给了刘子明。

“有些人终其一生,也无法真正的想清楚这个问题。我不着急,我也希望,子明你不要着急。”

“我不希望我对你加以额外的诱导,你要自己去感受。剩下的——关于你年少时看到的那张脸,关于你对她无法忘怀的深刻记忆,我推荐你可以看看法国图片摄影师布列松的作品,或许……它会对你搞清楚这个问题,会有些帮助。”

这个信封像是装载着某种关于“存在”的意义,关于人生的回答。

将“意义”装进“信封”里,这又是刘子明所不太喜欢的过分经典,也过分抽象的将概念符号化的行为,就像那张闭上眼睛便能看到脸。

同样像那张女人的脸。

这个信封也带给了刘子明一种说不清楚原因的安定感。

这些年来。

无论刘子明去到哪里,他的口袋里,总是随身带着那个老师递给他的,装着“答案”的信封。

仿佛是那些远洋航船,无论漂泊去了何方,船上总是会带着一只可以钉入海面的船锚。

但每当刘子明觉得自己做好了准备了,想要拆开信封的时候。

他又会觉得犹豫。

插开这个信封,就是一个把锚降入水面的过程。

刘子明害怕他心中的答案和曹老给出的答案并不一样,并没有牢牢的钩在一起。

就像船上长长的锚链已经放到了尽头,却没有沉入海沙或者勾住礁石。

在翻滚的水面之下。

只有无尽的虚空。

曹老说搞清楚这个问题,或许需要三年、或许需要五年、或许需要十年。

距离刘子明拿到这个信封已经十年了。

他还是没有勇气真正的打开它。

大概……有些问题,老师没有在课堂上教给你,你就真的需要一生的时间,才能真正的想明白吧。

我是谁?

——来自血脉深处的哲学之问。

曹轩原先的收的几位弟子里,只有刘子明一个人,是海外的华人。

从地源上,从身份上。

刘子明和顾为经很像。

他们都是家里在东南亚做生意的华侨。

尽管这两种生意规模差别的“有点”大,老船王一天挣的钱,就够顾老爷子在仰光河畔摸爬滚打一辈子的了。

毕竟家庭背景有相似性,刘子明应该会对顾为经有天然的亲近感。

但他却不是很能亲近的起来。

一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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