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想发动杀手本能,用那“灵光一哆嗦”,猜猜这小子说的是不是实话。
“可千万千万不要敷衍你杨哥哦!”
似是怕顾为经不知此中轻重。
老杨又用强调的语气,补充了一下:“你叫我一声杨哥,杨哥就有义务做为长辈,和你掏心窝子、讲大实话。”
“咱俩谁跟谁啊?有些不好听的话,杨哥我不和你窝着,以我这些年来的观察,艺术家遇上异性粉丝主动来加你聊天好友的事情,只要一起个头,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有三就有……”
说着说着。
后视镜中,老杨的脸色越发苍白。
他看看顾为经,又想起这些年,他所见过的那些年少成名,风度翩翩,倜傥多金的艺术才子们在各种聚会中,总是被人所包围的生活。
刹那间,似乎就有羡慕的眼泪要不争气的夺眶而出。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老杨就遇不上这种事情呢?
他英文诗背的不努力么?他的段子讲的不够有趣么?
就因为他有小肚腩么!
有小肚腩就生来低人一等嘛!
“所以,关键是一开始就要把持的住。人的道德滑坡,就是从一瞬间的放纵开始的。”老杨又是痛惜的一拍大腿。
“AIDS知道不?AIDS有多可怕知道不?你知道上世纪那会儿,一场戛纳、威尼斯办下来,有多少人会在艺术节期间感染知道不?尤其是那些Party。”老杨脸上浮现出刚毅的神色,似是上刀山下火海,哪怕是以身代之,他也说什么都要拯救顾为经这样有迷途风险的青年人。
“杨老哥今天必须要给你打好预防针——”
“放心,杨哥,我听进去了。”
顾为经摇摇头。
“人家开了口,我不好意思拒绝而已。没有什么其他的意思,我现在也没有什么其他心情。”
“真的?” “真的,如假包换。”他的眼帘低垂了下去。
老杨看着年轻人阴影中的脸。
那刻。
杨德康感受到了,似乎有什么情绪正从他的身上流过。
是遗憾。
是沉郁。
亦或是纠结?
老牛仔通过手枪的瞄准镜捕捉到了这一刻顾为经心中的感受。
他却没有读懂。
只觉得无论那是什么……它都带着一种让人安静、让人沉默的力量。
老杨正张开准备给年轻人上一堂生理卫生课的嘴,忽然又闭上了。
文艺大叔轻轻的叹了口气,打开宝马车的中控台,随便放了一首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老歌。
“家里的事情都处理好了么?不会再有麻烦了?你表妹什么的都还好吧。”
红绿灯变换。
老杨起步,他拿过火柴棒叼到嘴里,含含糊糊的说道。
“是堂姐,都处理好了,不会有什么麻烦了。”
顾为经点点头。
“只是事情有点多,实在是推脱不开,所以来晚了,组委会那边有意见么?”他直接坦然的问道。
“是不是给曹老先生那里添麻烦了?我很抱歉。”
“画展那边其实好说啦。这种事情,主要是艺术家想要来参展,又不是双年展求着艺术家来。”
老杨耸了一下肩膀。
“起码你成为国际二线级别的画家,就是演艺圈所谓的‘B—List’艺人之前,都是这样的。你要是身价到了酒井一成或者唐宁的那个地步,那肯定是另一回事了。”
“别嫌杨哥说话难听,我上大学那会儿,学校里的有位老师告诉我,这行业很多人内心都有点太敏感,其实,在你真正成名之前,没必要把自己看得太重。”
老杨说道:“直白点说,这双年展又不是为你办的,别在机场遇上有人找你签名,就把自己真当个角儿了!跑来看展的游客,有几个听说过顾为经这个名字呢?你毕竟太年轻了。一场艺术节,真正会受人关注的核心人物,也就那么寥寥几个名字而已。”
何止是顾为经啊。
他在行业里扑腾了这么多年了。
“人家外国大妞却连堂堂杨德康的名字,都没有听说过。”
老杨嘟嘟嘴,在胸中萧瑟的低声哼哼。
这个行业遍布着无数双视线,可每双眼睛都只会盯着最顶峰的那几个人。
那个舞台是被拍卖场抛洒下的如瀑布般的黄金堆起,被记者手中的闪光灯映成一片雪白的高楼亭台。
可能在熔金中签下自己的名字,在白雪中留下自己脚印的,也只有那几个人。
风光只是那站在失败者累累白骨上的少数几人的无限风光。
顾为经这个名字,此刻在绘画领域的职业地位,还是一张白纸……他没有参加过任何画展,酒井胜子以前参加的那种少儿艺术展也没有。
他没有对外宣布任何签约画廊。
他在《油画》杂志上没有任何推荐评级。
他不属于任何艺术家协会。
他的职业地位可以约等于没有地位。
由于《亚洲艺术》上的论文的关系,顾为经在国际艺术领域中,倒没准确实有点名气,但也是局限于研究领域的名气。
而且毕竟是上个月刚刚发出来的论文,还没有经过足够的时间去酝酿发酵。
要是抽去其他因素。
单独拿顾为经现在的职业地位来说。
站在组委会的角度,他没有出现在画展现场,只是自己浪费了珍贵的曝光机会而已。
等画展结束了,人家策展人唐克斯可能都压根不会注意到他这个级别的小画家没有来。
“但是嘛——过两天,这事儿,就又变得不同了。”
“刘先生可是亲自给你去组委会那里,要了一个专场,去让你们谈谈那幅《雷雨天的老教堂》呢。”
转瞬之间。
老杨的语气又变得快活了起来。
“这可是成为大家目光的焦点的好机会。”
“所以……迟到半天,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情,只要你不是承受不住压力,决定偷偷跑路了,剩下的事情,都还好说。”
老杨意有所指的开了一个半真半假的玩笑。
“那天发现你不在飞机上,我真的吓了一大跳,我当曹老爷子助理的这些年,老太爷年纪大了,有些时候确实不得不推掉一些邀请。但是,敢放曹老爷子鸽子的人,你倒还是第一个。”
他知道顾为经家里出了一点事情,但知道的不算多。
7月1号。
他们这些人全都到新加坡了,结果顾为经这个正主却没到。
可真的把老杨给吓惨了。
他一度还以为,顾为经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承受不住压力,决定润掉了呢。那这事儿闹的……可能就要成为本世纪上流艺术圈里,最让人感到啼笑皆非的笑话了。
顾为经要是真的敢放曹老的鸽子,用生命讲这个段子,把曹老太爷晾到一边去。
嗯,只能说。
那老杨真的佩服这小子的……喜剧天赋。
和自己一比,人家才是真正的喜剧人。
我的朋友,你——才是真正的小丑。
幸好。
幸好。
虽然迟到了,虽然闹的很提心掉胆……但不管大家内里怎么想,顾为经迟到了半天,终于还是赶来了画展。
“谢谢刘先生,真的很感谢他给我这个机会。”
顾为经认真的点点头。
“能为了我的论文,在滨海艺术中心里举办研讨会。刘先生费了不少心思吧?真是太麻烦人家了,谢谢刘先生,也……谢谢您,杨哥,这几天,确实是麻烦您联系来,联系去的,今天还特地跑来接我了。”
老杨闻言,尴尬的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不过。
在名利场里泡了这么多年,他的老脸皮早就泡的又油又厚,跟上了一层皮甲似的,不会让顾为经这种小年轻看出端倪来。
他挠了挠下巴,踩下油门,在V6引擎的声浪声中,很好的用沉默和噪音掩饰住了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