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似佛门高僧做那指破迷障的当头一棒,降福妖魔。
“可若是这番话是吴冠中先生对你说,是前辈大师对你讲的。是一幅能够独占一个特别展厅的大作,他用画笔告诉你的。”
“在这里,看着游客芸芸从我们身边过,看着这些人从四面八方而来,只为一睹这样的一幅画。我们难道不更应该有谦恭之心么。为经,你怎么可以听不进去?”
完美。
崔小明简简单单的一句“站在特别展厅之中,站在被来来往往的世界游客所包裹的中心展台旁边,难道我们不更应该有敬畏之心”的喝问,便早已胜过了成百上千句无意义的废话,为这场争论彻底的画上了句号。
面对这样的指责,面对崔小明早已精心准备好了的陷阱,面对他所打出的不给顾为经任何逃避空间的正面“倾力一击”。
顾为经没有选择。
他嗯嗯啊啊说不出个所以然,他就输了。
他装作大度的模样,继续用说的好、说的棒、说的呱呱叫,他也输了。
顾为经转身离开,选择逃跑?
他更是输了个彻彻底底。
顾为经唯一的选择,就是正面把这番话接下来,把崔小明的责问挡住,用自己的道理,“格挡”开崔小明的道理。
但他怎么能做到呢?
用中二漫画式的方式来形容——
崔小明的这一击,不是他自己打出来的。而是他事先布好了“大阵”,引动了前辈的“真魂”,借用了身后吴冠中作品的威势,借用了这整间狮城双年展和新加坡国立美术馆合作的特别展厅的威势,引动天地共鸣,打出来的。
才有这般力劈华山的凌厉气势。
才让顾为经避无可避,逃无处逃,挡无法挡。
这是足以把顾为经轻易的碾成灰尘的千斤巨力。
是啊。
如果是崔小明的艺术见解,顾为经有的争辩,有可以撒泼打滚,胡搅蛮缠的空间。
可如果是德高望重的国际顶级大师的艺术思想,顾为经要怎么狡辩呢?
那可是吴冠中啊。
曾经亚洲身价最高的在世画家。
吴老一生一片赤心在丹青,少时出身贫寒,年轻时代曾经在粪筐上画画,年老以后,以成一代宗师的老人,也曾经用一个小小的餐车四处采风,捐掉了自己无数幅画作。
他对身价高低如何应该不会多么在意。
可艺术市场是很功利的。
身价某种意义上就等同于地位,起码代表了收藏界的认可度。
古往今来,在世时就达到这身价的大犇级画家,掰着指头数,能数出双掌之数么。
这种问题换成曹轩来,也许可以答。
换成顾为经。
他绝对是没有这个水平的。
顾为经最好的应对方式,也是唯一的应对方式,就只有不让崔小明出招,不进行这场谈话。
可惜。
从他动了心思,想要听听崔小明的艺术分析的那一刻开始,后面发生的一切,便已然成了定局。
很多游客都有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
大概是崔小明表现的太有气势,说的太有道理,太符合吃瓜群众们对于艺术家这样的人群的想象,此刻,还有人鼓起了掌。
“去,就说艺术馆里不让大声喧哗,请两位艺术家先生去一边的茶歇室聊天。对观众说,这位顾先生过两天有个人的艺术讲座,如果感兴趣,觉得没听够的话,可以在官网预约门票。”
有人鼓掌。
见情况不对。
也有女人皱眉,在人群的后排拉住了保安的袖子。
在崔小明和顾为经发生关于艺术风格的争论的这几分钟时间里。
他们旁边已经聚集了整整一圈人,举起的手机镜头也越来越多。
美术馆的工作人员和场馆保安早就在几分钟前,便已经到场。
甚至这边的动静,还吸引到了两位今天上午有活动要参加的评委嘉宾。
之前工作人员看到了顾为经胸前的参展艺术家的胸口,也有人认出了崔小明的身份。
他们知道艺术家们的性格都是千奇百怪的样子,没敢轻易的去打扰,而是喊来了策展助理邦妮·兰普切来做主。
邦妮小姐站在人群中,看着展台边成为大家目光焦点的两个年轻人。
她是少数几个了解一些内情的人。
崔小明的父母都是很有影响力的知名艺术家。
顾为经——顾为经的情况复杂的多。
她迄今为止,都清晰的记着对方对她说,酒井一成看好他,曹轩看好他,很多知名艺术大师都看好他,他的友谊与感谢值得自己用更加郑重的态度对待时的语气……宁静的似是在陈述既定的命运。
再说。
唐克斯昨天晚上,宴会结束后,一边拿过她的手机哐哐敲着手机屏幕,一边批评她,说她没有艺术眼光。
“特殊情况,特殊对待,我虽然让你冷处理,可顾为经那幅《人间喧嚣》这种级别的作品,要是不值得一个展台,那什么作品值得?这种作品你都不提前通知我,要你这个策展助理何用!”
当时策展人的那幅嘴脸不要脸极了,仿佛顾为经会被冷落的锅,完全是她这个小助理的。
唐克斯打“尊敬的顾先生时”脸上的笑容,让邦妮用脚后跟想都明白,英国大叔已经准备要甩着舌头舔上去了。
犹豫了一下。
邦妮还是出手想要帮顾为经化解这次危机。
谁知有人在旁边摇头说道。
“兰普切女士,就让两个小伙子聊聊吧,应该蛮有趣的。”
“大家办的是双年展,又不是谁的个人画展。这种关于艺术风格的探讨与争论,才应该是双年展的精髓。”他的语气温和而坚定,做出了仲裁,“我在耶鲁上学的时候,类似的辩论和探讨,几乎每周都有。这才是年轻艺术家们该有的激情与活力啊。”
“马奈和毕加索,也都曾在画展上和别人吵过架,不是么?优秀的艺术风格,是不会怕别人的指摘的。”
邦妮转过头。
说话的人年过半百,头发灰白。
他叫查理·纽兹兰,《油画》杂志社的一位年限资深的副主编,是杂志社派来到新加坡的采访团队里的副手。
除了身为杂志社副主编的身份以外,纽兹兰还以国际知名评论家的身份,出现在了本次组委会学术评委团的大名单之中。
安娜因为临时有时,离开了新加坡之后。
对方将代替她,做为剪彩嘉宾出席今天上午一项当地金融机构向组委会的捐款仪式。
因为这个缘故,此刻这个人和另外几位评委,才会恰好也在滨海艺术中心这里。
“纽兹兰先生,这个——”
邦妮又看了前方沉默的顾为经一眼,语气有些犹豫。
就在这个时候。
沉默的顾为经忽然开口了。
“不。”
他说。
“我还是不同意你的意见。”
“你不同意吴冠中的艺术思想么?你认为他画错了?”崔小明含笑问道。
“不。我是说,我觉得吴冠中的先生的画,讲述给我的是另外一番道理。”顾为经说道,“构成绘画的底层,不是点、线与面,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
果然这家伙此刻只能拿一些油腔滑调的东西以做挣扎。
可笑。
崔小明怎么可能让顾为经这么油滑的溜走呢。
他又接着笑了起来。
笑意温柔。
他用温和的笑意和胜利者的气度炙烤着对方,用温热的文火炙烤着锅釜中的逃不走的青蛙。
“为经,艺术风格又不是玄学。”崔小明勾了勾嘴角,“就像吴老说,抽象不是一无所有。”
“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这算是什么答案。抱歉,我听不太明白。”
崔小明的心思已经不在顾为经身上了。
他用眼前的余光望着那些高举的手机,望着游客们好奇的脸,他甚至看到了人群中的那几位组委会的嘉宾。
父亲曾带着他,拜访过其中一两位。
崔小明有点难掩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