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白子曦才轻声道:「回来了?」
墨画温和点头,「嗯。」
安静的气氛之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情意。两人一时之间,也忘了要说什么。
片刻之后,墨画才问:「小橘呢?」
白子曦道:「在煮茶。」
「嗯。」墨画点头。
片刻之后,白子曦问道:「大灵田界————是什么样的?」
「大灵田界————」
墨画刚开口,忽然一顿,觉得这样跟小师姐说话,隔得有点远,便走到小师姐的书案前,像往常一般,跟小师姐肩并肩坐在了一起。
察觉到墨画坐到了身旁,白子曦蓦然又想起,那日在玉香楼,两人贴脸的模样,手指一颤,但还是忍住了,没露出异样。
与此同时,墨画清脆略带磁性的声音便道:「大灵田界————有别院,有农庄,院子里有清流曲水,有池塘,有瓜果。白日里很清闲,晚上有篝火,庄头会奉上一些野味,在火上烤,油声滋滋,香味在四周飘————」
虽然都是些简单的乡间事物,可从小师弟嘴里说出来,白子曦竟莫名有一丝神往。
仿佛那样的日子也很是不错。
墨画说着说着,就停住了。
白子曦看了一眼身旁的墨画,忽然察觉到,小师弟眼中的一丝怅然,便问道:「还有呢?」
「没了————」墨画道,「就这些。」
白子曦却摇了摇头,「还有事————」
否则小师弟,就不会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了。
墨画的很多心思,能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她这个小师姐。
墨画叹了口气,想了想,便道:「大灵田界,魔宗开始冒头了————
白子曦瞳孔微凝。
墨画道:「一伙魔修,在别庄外,杀了三十多个流民。」
「流民这么多,恐怕与世家的所作所为,脱不了干系————」
「甚至,世家和魔修之间的关系,也有些不清不楚,只不过表面上看不出来罢了————」
白子曦闻言,也若有所思。
「还有————」墨画犹豫再三,还是小声道,「我还碰到阴差了。
白子曦有些讶异,「真有阴差?」
「有的,」墨画点头,「长着牛头,走阴路,似乎会勾人魂魄。」
「阴差勾你魂了么?」白子曦好奇道。
「勾了,」墨画低声道。
「勾走了么?」白子曦又问。
墨画叹道:「勾走了,我还能回来么?」
白子曦又看了一眼墨画的眼睛,见他眼神清正,黑白分明,的确还是自己的小师弟,这才点了点头,放下心来。
墨画接着皱眉道:「阴差可不是什么好东西————阴差开路,敢随意拘人魂魄,说明神道的规矩,也乱掉了————」
「大灵田界,对世家来说,或许只是一个清闲消遣的地方。」
「可对土生土长的灵农来说,可能就截然不同了————」
墨画神情不由低沉下来。
白子曦看着墨画的眼睛,问道:「你有什么打算么?」
墨画欲言又止,最后无奈叹了口气,道:「我也————不知道。」
或许是觉得有些疲倦,又或许是在小师姐面前,卸下了心防,墨画觉得有些困倦,便缓缓向后倒,躺在了地上。
白子曦看了眼墨画,虽然这么做,违背了容真人言传身教的礼仪,但也忍不住学着墨画,躺在了地上。
师姐弟两人,就这样并肩躺在地上,看着窗外遥远的天空。
就像小时候一样。
墨画思绪有些纷乱,缓缓道:「小师姐————」
「叫师姐。」
「嗯,师姐————」
墨画沉默了一会,这才接着缓缓倾诉道:「有些事,我不知跟谁说————」
「当年我还小,还在通仙城修行的时候,看着万家的灯火,其实立过一个道心·」
「那时通仙城散修穷苦,度日艰难,大道无望,我便想努力修行学阵法,有朝一日,能凭自己的力量,改自己的命,继而改全天下,所有底层修士的命————」
白子曦闻言心头一颤,忍不住侧过脸来,看向墨画。
墨画却目光怅然,「但是————这些年来,我努力了很久,做了很多尝试————」
「虽不能说毫无建树,但好像离这份道心,却越来越远了。」
「修界之浩大,局势之复杂,苍生之艰苦————很可能远超我的认知。」
「我做的越多,越感觉自己做的很少,在很多事情上,我都无能为力,根本改变不了大局。」
「甚至有时候,连大局是什么,我都看不清楚。」
「我也不知道,此生此世,还有没有能证得道心的那一天————」
白子曦目光微颤,轻声问道:「这些话,你有跟谁说过么?」
墨画想了想,摇头道:「没有,我只是现在,跟师姐你说了————
有些事是要亲自去做的,没做成之前,是不能随便说的。
只不过当年在通仙城,他有爹娘陪伴,有街坊和同伴。
之后云游,跟在师父身旁,有傀老,小师兄和小师姐。
在太虚门求学,有荀老先生,掌门,还有一群小师弟。
很多时候,他道心虽有些特殊,但并不觉得孤单。
可自从大荒之事起,墨画就是孤身一人,哪怕他做了大荒的神祝,统一了神道,受万人敬仰,但神性深重之下,内心仍旧是极其孤独的。
很多事,他根本无从诉说。
直至如今,到了坤州,重新遇到了小师姐,过了一些安稳的日子,他才稍稍感到了一丝慰藉。
这些深藏内心的秘密,他才能说出口。
白子曦看着墨画的眼睛,似乎感受到了墨画的道心,心口有些发烫,忍不住轻轻握住了墨画的手,柔声道:「你现在年纪不大,修为不高,能做到这些,已经很了不起了,有这些感慨还为时尚早。」
「世事之艰,本就在常理之中。」
「待你修到羽化,努力百年,乃至千年无果后,再感叹也不迟。」
「修士的道心,越是弘大,前途越是艰巨。你若觉得艰难,很可能恰恰说明,你的道心是对的。」
「既然是对的,坚持去做就行了————」
一向清冷的小师姐,声音有着说不出的温柔。
墨画握着小师姐温润细腻的手,只觉有一股暖流,从柔软的手心,一直烧到了自己的心间,烧掉了所有的孤独和迷茫,连心似乎都化了。
「嗯,我知道了,小师姐————」
墨画也柔声道,忍不住紧紧握住了小师姐的手。
两人就这样,并肩躺在地上,互相对视着,看着对方的眼睛,仿佛苍茫的天地之间,只有彼此。
窗外的天空清朗而纯净,两片云彩悠然地飘过。
只不过更远处的天边,却有看不见的阴霾在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