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沉默无言。
“如果…”女子顿了一下,忍着痛,一字一句道:“瑜儿找不回了,你打算怎么办?”
男子有点不敢看女子的眼睛,移开目光,低声道:
“爹的意思,是让我们…再生一个…”
女子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目光之中,有无尽的悲恨。
既恨丈夫,又恨自己。
“上官仪,你好狠的心!”
女子含泪道,“好!好!要生,你自己找别的女人生去!”
“我闻人琬此生,只有瑜儿这一个孩子!”
“瑜儿他…那么乖巧,那么善良,他怎么可能…”
瑜儿的笑脸,浮现在女子的脑海,女子的心,针扎一般的痛,忽而她心中一颤,像是冥冥之中,她能感觉到,瑜儿正在什么地方,等着自己…
自己的孩子,在等着自己…
女子心痛不已,不顾一切,转身要走。
“琬儿,太危险了…”男子还想阻拦。
女子目光冰冷,“你不去找,我去,找不到,我就找一辈子!”
“哪怕是死,我也要和瑜儿死在一起。”
“你就等着做你的上官家家主,随便找个女子…给你再生个孩子去吧。”
女子说完,满目含泪,拂袖而去。
男子想留,可伸出手,却什么都抓不住。
他脸色苍白,叹了口气。
过了片刻,有个小厮进门,恭敬道:“少主,家主请您去一趟…”
男子怔忡半晌,这才无力道:“我知道了…”
他是上官家的少主,也就是上官家下一任家主。
但他觉得,自己不像“主人”,更像是一个左右为难的“奴人”,可在偌大的世家中,他又不知,自己究竟算是谁的“奴人”。
上官仪深深叹了口气,走到顾家一处书房,恭敬站立片刻,这才听里面传来一道深沉的声音。
“进来。”
上官仪进了门,行礼道:“父亲。”
书房典雅而奢华。
正中坐着一位气息深厚,极具威严的修士,样貌堂皇,但鬓角微白,眉角有淡淡的尾纹,但仍可见年轻时极为俊美。
此人便是上官仪的父亲,也是上官家真正的家主——上官策。
“过几日,我便要离开了,这里的事,你自己操心。”
上官策在写着什么,声音低沉,淡淡道。
“是。”上官仪恭敬道。
上官策抬头,看了眼自己的儿子,淡淡道:“你不该娶闻人琬这个妻子…”
“她太意气用事了,做事任性,欠缺考虑。”
“好歹也是嫡系女子,也不知闻人家,到底是怎么教的…”
“世家女子,未出嫁前,可以任性些,可一旦出嫁,既代表家族的颜面,也要维护家族的利益,行事总要得体,就算有些难过,也要忍着…”
“爹…”
上官仪声音稍大了些,打断了上官策的话。
“琬儿她…是个好妻子,瑜儿失踪,她伤心过度,有些失礼,是人之常情…”
上官策看着自己的儿子,不置可否,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瑜儿怎么样了?”
“还在找。”
上官策叹了口气,“瑜儿他…心地纯良,是个好孩子,但是,不会是个好家主…”
上官仪截口道:“爹,我只有瑜儿这一个儿子。”
上官策目光微冷,“我跟你说过,若是…”
上官仪道:“那下任家主,也必然是我和琬儿的孩子…”
上官策冷笑,“她未必愿意…”
“我会等到她回心转意为止…”
上官仪低着头,躬着身子,但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上官策眉头微跳,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淡淡道:“我知道了…”
书房的气氛,有些僵滞。
上官仪不愿久待,便起身告辞。
“仪儿…”
上官策喊住上官仪,迟疑片刻,语气稍微缓和了些。
“你要知道,家主不是那么好当的…”
“修道世家,以宗族为本,需明利害,知损益,优柔寡断,儿女情长,是不行的。”
“修士一辈子很长,再怎么喜欢,时间长了,欢爱都会褪色,人心也都是会变的…”
“作为家主,必须要知道,什么才是最长远的,什么才是最有利的。”
“你也必须狠下心来,有所决断,只有这样,我才能说服老祖宗们,将绵延万年的上官世家,交到你手里…”
上官仪默然道:“爹,我知道了。”
上官策只看一眼,就知自己这儿子,根本一点不明白。
他有些烦躁,但毕竟城府深,只平抑着心绪,叹了口气:
“你多想想吧,瑜儿是你的孩子,是嫡系血脉,但也只是上官家众多弟子之一,孰轻孰重,你自行权衡。”
上官仪面容痛苦,但没说什么,行了礼,恭敬地退去了。
上官策低头看着玉简,许久之后,抬起头,看着适才上官仪站的地方,想着他一脸愁苦的模样,有些愠怒,更有一些怒其不争:
“老子一辈子风流,万花从中过,片叶不走心,生出的儿子,怎么会是…这么一个痴障情种…”
“看着一表人才,但没点出息,天天只念着他的老婆孩子…”
上官策眉头紧皱,尽是不满。
许久之后,他叹了口气,摊开了一张舆图。
舆图之上,是整个乾州。
此时一条条路线,被勾勒出来,以罗盘衍算后,变换成了深奥的天机纹路,但却无始无终,不知从何处来,又不知向何处去。
唯有一丝丝,蛮荒的,古老的气息残留。
这是掳走瑜儿的人的手笔。
上官策的目光肃然,面沉如水,口中喃喃道::
“从联姻、出生、到死亡…都被算好了么…”
“什么人,有这么大的手笔?”
“竟能瞒着老祖宗们,拿上官和闻人两大世家唯一的嫡系后裔,去当祭品…”
“他们是想…向什么东西献祭,想逆什么东西的生死?”
上官策只觉一股深彻骨髓的寒意…
顾家院中。
一身宫装的闻人琬,一心念着瑜儿,可出了门,又是一阵茫然。
“找…怎么找,去哪找?”
瑜儿被劫走,很有可能,已经不在这方州界,甚至不在乾州了…
她的心中,生出渺茫的绝望,与深深的无力。
修界之大,无边无际。
她不会衍算,更不懂天机,想找到瑜儿,就跟大海捞针一般。
她也深深痛恨自己,恨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求着老祖宗,去学这种艰深晦涩的修道法门。
不然的话,她现在凭自己,就能去算瑜儿的因果了…
哪怕神识耗尽,哪怕识海枯竭,哪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