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河龙王见康安裕言语间似有一丝松动,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连忙再上前一步。
泾河龙王的声音更加恳切,声音颤抖道:
“康将军,我听闻,二郎显圣真君…当年也曾是家中幼子。”
“二郎显圣真君之父杨君,当年在灌江口,也为护二郎显圣真君而死。”
“二郎显圣真君,当明白我的心意。”
“老龙斗胆,恳请康将军将此情此心,转达二郎显圣真君!请…真君裁决!”
言至此处,泾河龙王敖渊声音哽咽,老泪纵横:
“吾父子二人…在此…静候真君法谕!”
言至此处,泾河龙王敖渊已是泣不成声,身躯在巨大的悲恸与压力下微微摇晃。
康安裕与身旁的张伯时对视一眼,眼神中皆有复杂难明之色。
张伯时压低了声音,忧虑道:
“康大哥,敕旨上写得清清楚楚是捉拿‘假渭河龙王敖鼍洁’。”
“我们若带回去个‘泾河龙王敖渊’…这如何向上交代?”
“岂不是让二爷…难做?”
康安裕凝视着老龙王眼中那股不惜引颈就戮,也要保全幼子的恳切目光,心中五味杂陈。
他又忆起杨戬父亲杨天佑的往事,再瞥一眼老龙王身后那吓得瘫软如泥、瑟瑟发抖的“罪魁祸首”小鼍龙,心中亦是千回百转。
他深知自家二爷自执掌司法天神府以来,并非一味严苛无情,亦曾力排众议,修改诸多不合情理之旧规。
康安裕沉吟片刻,终于下定决心,长叹一声:
“罢了…二爷执掌司法以来,所行所断,常有深意。”
“此事…非同小可,已非我等所能决断。”
“我即刻上天,将泾河老龙王之意,禀报二爷定夺!”
他转向张伯时,郑重嘱咐:
“张兄弟,你带人…在此守候,务必…看顾好。”
“勿走了人。”
张伯时面色凝重地点点头:
“嗯,我知道,你且放心去。”
康安裕不再多言,身上神光暴涨,化作一道炽白流光,瞬间冲破泾河水府禁制,撕裂幽暗水波,直冲天庭司法天神府而去!
张伯时挥手布防,手一挥,天兵阵列再次收缩,将泾河水府围得铁桶一般,一只鱼虾也别想跑出去。
天界。
巍峨森严的司法天神府内,一片静谧。
方不久前,杨戬与那桀骜不驯、名震三界的“齐天大圣美猴王”有一场撼天动地之切磋。
其战之激烈,余波犹存,空气中尚弥漫着未散之法力涟漪,似在诉说着方才战斗的惊心动魄。
此时此刻。
孙悟空已经离去。
玄玉案后。
司法天神杨戬正阖目凝神,运功调息。
三尖两刃刀静静倚在一旁,刃锋流转着冷冽寒光,映照着主人沉静的面容。
杨戬额间天眼闭合,似在平息体内翻涌的法力,又似在梳理纷繁复杂的案牍。
“二爷…”
康安裕快步走入殿中,躬身行礼,将泾河水府发生的一切,尤其是泾河龙王敖渊甘愿替子赴死的恳求和父子情状,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禀报给了杨戬。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香炉中一线青烟袅袅,时间仿佛凝固。
唯有那清冷的玉案倒映着司法天神那如雕塑般的身影。
康安裕屏息垂手而立,不敢打扰。
杨戬依旧闭着眼,但那握着玄玉扶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康安裕提到“杨君为护子而死”时,他的眉心似乎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似有往事涌上心头。
昔日。
灌江口畔,风雨如晦。
父亲杨天佑那决然挡在年幼自己身前,面对漫天金甲神将时,那单薄却如山岳般伟岸而绝望的背影…
没有父亲的保护,恐怕年幼的自己,当时就已经被一众天兵天将所斩杀…
那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那是一种为了骨肉血脉可以燃尽一切、包括生命的炽热情感。
纵使千年已过,位极天神,执掌天规,那份源自血脉深处的痛楚与感同身受,依旧如昨日重现,刻骨铭心!
有人用一生去治愈童年,也有人用童年去照亮一生。
父亲那一刻的守护与牺牲,早已成为杨戬内心深处不可磨灭的烙印。
良久。
“哎…”
一声极轻的叹息,在空旷寂静的大殿中幽幽响起: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法和情,犹如天平两端,总难取舍。
冰冷的律条与滚烫的人伦亲情,其间的千钧之重,唯有执掌者方能深切体会。
而一个人要当司法天神,免不了要“心硬血冷”。
杨戬沉默了许久,权衡着天条与人伦、律法与亲情的千钧之重。
良久。
杨戬缓缓睁开眼。
那双洞察三界、明辨是非的天眼之中,不再是惯常的冰冷与锐利,而是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神色。
有对律法的坚持,有对亲情的洞悉,甚至…或许有一丝对自己那舍身护己的父亲的遥远追忆?
此时此刻。
无人能真正窥探此刻这位司法天神心中翻涌的波澜。
杨戬沉默了很久,仿佛在权衡天条律令与人伦亲情,在冰冷的法理与滚烫的父爱之间寻求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天规如山,不容触犯;然那份替子赴死的决绝,同样撼动人心,让人不禁为之动容。
不过。
泾河龙王有一点说的没错,龙族寿命悠长,动辄上万年、数万年、十数万年…百年破壳,五百年鳞变,一千年方生龙角。
小鼍龙是龙族,虽然小鼍龙已经六百岁了,若是放在龙族那漫长的寿元中,其龙角都没长好,还尚年幼,有待教化。
天庭直接将小鼍龙押上剐龙台,让小鼍龙受那千刀万剐之刑,是否就是唯一且绝对的选择?
小鼍龙年幼,其父泾河龙王未尽到管教之责,教子不严,致使小鼍龙触犯天规,铸下大错。
小鼍龙之刑,由泾河龙王去受,是否可行?
良久之后。
杨戬开口道:
“准其所请。让泾河龙王上天,代子受刑。”
“然——!”
杨戬的语气骤然转厉,森然天威瞬间笼罩大殿:
“不过,假渭河龙王敖鼍洁玩忽职守在先,私改天旨在后,祸乱人间于终,其罪昭彰。”
“着即削去假渭河龙王敖鼍洁的神职,千年之内,不复录用。”
“若再敢生事,定斩不饶!”
此时,康安裕心头剧震,虽早有预感,但亲耳听闻二爷做出这几乎置换了敕旨对象的决定,仍忍不住面露忧色,提醒杨戬道:
“二爷,我们要捉的是‘假渭河龙王敖鼍洁’,带上去的却是‘泾河龙王敖渊’。”
“如此…玉帝那边…恐…恐难交代啊。”
他的担忧溢于言表。
杨戬的目光转向康安裕,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