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他并还没有表面上的洒脱,虽然离开了学邦,但学邦的烙印仍然深深地烙在他的骨骼里。
正当罗炎思索着接下来的日程安排的时候,一道滚圆的影子忽然从他袍子底下探出脑袋。
那双金色的竖瞳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拇指粗的鼻孔一动一动,兴致勃勃地念叨。
“魔导器?什么魔导器?!是武器吗?”
塔芙的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兴奋。
她用两只小前爪扒着桌子的边缘,努力想爬得高一点,好看清那封信上的内容。
她早就对传说中那条魔法学徒们常去的工匠街心驰神往了。
一想到那里可能有各种新奇的玩意儿和她从未尝过的美食,就激动得小尾巴尖都在控制不住地微微摇晃。
主要是吃的。
看着塔芙那幅迫不及待到摇尾巴的可怜兮兮样,罗炎微笑着点了下头,欣然说道。
“当然可以,不过你得听话,而且不许乱跑。”
“知道了知道了,”塔芙不耐烦地用卷起的尾巴拍了拍他的手臂,“我又不是小孩子,不需要你每次都提醒!”
罗炎笑而不语。
他可没忘记上一次的经历。
之前这小家伙吵着闹着要去他的课上凑热闹,他寻思着不少学生好奇他养的宠物,于是就把她带过去了。
一开始还好,这家伙很安分地坐在爬架上挠头玩尾巴,可自己刚一讲到她略知一二的地方,这个“懂小鬼”就开始坐不住了,嘴里发出噗噗噗的声音,捂着嘴偷乐。
虽然碍于主人的命令,她没有明着拆台,但那苍蝇嗡嗡一样的声音也着实有够烦人的。
后来罗炎当然没惯着她,魔杖一挥她就老实了。
区区一头幼龙,还不足以抵抗铂金级法师的魔法。 当然,事后的塔芙当然是不承认有过这段记忆的,反倒是嘴硬的反咬一口,怪他太敏感了。
无视了信誓旦旦的塔芙,罗炎转过头,看向房间角落里那道悄无声息的倩影嘱咐道。
“莎拉,明天中午跟我出去一趟,记得看好这孩子。”
“我不是孩子!”塔芙立刻抗议。
立在书架旁的莎拉微微一动,仿佛融入阴影中的猫咪一般优雅,向尊敬的魔王恭敬颔首,直接无视了抗议的小母龙。
“遵命,殿下。”
……
翌日中午,持续了一整晚的暴雪稍稍停歇,久违的暖阳穿透云层,为终年积雪的雪原镀上了一层圣洁的金色。
罗炎记得自己刚来这里的时候,还是一年中最凛冽的时节,转眼间春天就要来了。
虽然对于北部荒原来说,春天并不意味着冰消雪融,但至少能让荒原的美景从冰雪之下露出来一些。
正午时分,罗炎带着莎拉和塔芙离开了宿舍塔,准时出发前往大贤者之塔附近的工匠街。
莎拉依旧穿着那身便于行动的皮甲,一袭加绒的斗篷罩在外面,怀中抱着不安分地扭来扭去的小母龙
她落后罗炎半步,如一道沉默的影子,隔绝了周围拥挤的人潮,同时警惕着阴影下的危险。
今天的街道,远比往日要热闹得多,几乎可以用“人头攒动”来形容。穿着各色学派法袍的年轻学徒们,三五成群地挤满了街道两旁,让本不宽敞的道路显得更加拥挤。
罗炎注意到,今天的莎拉格外的认真。
看得出来,即便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这只猫咪对之前在圣城的失误仍旧耿耿于怀。
不过罗炎倒是觉得她没必要这么紧张,整个奥斯大陆大概没有比学邦更安全的地方了。
这里可是法师老爷们的地盘。
为了让她放松一点,他随口笑着说道。
“怎么了莎拉,你好像很惊讶?”
“是的,殿下……”莎拉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低声说道,“这条街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学徒?”
她记得平时是没有这么多人的。
“再过几天就是学邦一年一度的‘万灵节’了,”罗炎笑了笑,用闲聊的口吻说道,“按照传统,大贤者之塔会为学徒们举办一场盛大的‘迷宫试炼’,这些小伙子们估计是来采购装备的吧。”
他的实验室里有不少学徒也在准备这项活动,比如正在研究“温压爆炎弹”的哈德和贝尔。他还鼓励了两人,尽量自己来设计装备,让魔导科学实验室的力量在迷宫试炼中大展身手。
如果资金不够,自己可以提供“赞助”。
至于奥菲娅,她倒是也想上去露一手,只可惜她空有一身天赋,在施法和冥想方面暂时还是个菜鸟。
学邦的导师们是断然不会让卡斯特利翁家的小祖宗干这么危险的事情的。
虽然那不是真正的迷宫,没有魔王也没有恶魔,但也并不意味着就一点危险都没有了。
“原来是这样……”莎拉恍然地点了点头,看向周围的目光多了一丝少见的好奇。
被她抱在怀里的塔芙也是一样,那双金色的竖瞳闲不住地转个不停,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不过比起对新鲜事物本身的好奇,她的兴趣点主要集中在高等文明面对下等原始人的优越感上。
当路过一家魔药店铺的时候,她的目光很快落在了橱窗背后那锅咕嘟冒泡的绿色浓汤上。
看着脸上皱巴巴的老巫婆将一整只蟾蜍丢进坩埚里,她做了一个干呕的表情,用龙语吐槽道。
“……难以置信,他们竟然把一整只蟾蜍连同内脏和粪便一起丢进锅里熬煮,而不是去分析其中的有效成分进行提纯。这是炼金术还是在制造生化武器?”
罗炎还没来得及搭理她,她的目光紧接着又被一处横在炼金店铺门前的摊位吸引了过去。
只见摊主正唾沫横飞地向学徒们推销着一种能短距离通话的符石,似乎是用于在迷宫中远距离通讯的。
客观的评价,这玩意儿其实很好用,帝国前线的部队都有在列装,只是装备的不多而已。
但对于塔芙来说,这显然是不入流的小把戏。
“啧啧,点对点单信道音频传输,这玩意儿居然也能当做商品兜售……我要是朋友多一点儿,岂不是要在裤裆里塞满石头才能和朋友们保持联系?”
听着她那喋喋不休的批判,罗炎被逗的不禁莞尔。
他转过头,看着这个眼高于顶的小家伙,用闲聊的口吻抛出了一个有趣的问题。
“你觉得一样东西被发明出来,首先符合的是发明者的利益,还是使用者的利益?”
没想到魔王会将这个问题抛向自己,但这种愚蠢的问题显然是难不倒来自泽塔帝国的塔芙大人。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做出回答。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使用者!不然呢?工具就是为了解决问题而被创造的!”
罗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这个理所当然的回答,倒是很符合一个原子化社会中“高级工蜂”对自我身份的认知。
“从结果上来说,是这样的没错,”他悠然说道,“但如果你把历史看作一个连续不断累积的微积分,你会发现每一个新生事物在诞生的瞬间,符合的其实都是发明者的利益。只是偶尔,发明者的利益会和使用者的利益重合……所以让后者产生了错觉。”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个贩卖符石的摊位。
“点对点的传播,当然是为了能多卖点通讯石。包括那些用一次就失效的魔法卷轴,也是同样的道理……反正那些魔法学徒们也没得选不是么?”
“至少在眼下,学邦在这片土地上没有竞争对手。罗德王国和学邦表面上不对付,也只是表面上而已,他们自始自终都在帝国这台庞大的体系里。”
“而学邦中的各个导师,在关于‘如何从学徒身上榨取最大利益’这一立场上也是没有分歧的。那些真正有实力改变这种状况的强者,他们之间固然有竞争,但绝不会是为了学徒的利益而竞争,而是争夺学徒一辈子也接触不到的虚境。”
“你从这个角度来想,你所看到的种种不合理的行为不就变得很合理了吗?”
塔芙听得一愣一愣的,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但她的本能和骄傲让她立刻反驳道。
“这是诡辩!明明就是这里的魔法师菜而已!”
“这和什么辩没有任何关系,而是真实的世界就是如此,你以为只是学邦的魔法师不够聪明,而你的泽塔帝国就是例外?”
罗炎慢条斯理地说着,那关爱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服输的孩子。
看着眼睛瞪得老圆的小母龙,他用稀松平常的声音,抛出了一句真正的恶魔低语。
“……譬如,泽塔帝国为什么要从基因层面,把所有的泽塔人都给‘阉割’掉,让他们失去自然繁衍的权力?做到这种地步,真的是为了所有泽塔人的利益吗?”
“如果是这样的,你们通过克隆技术节省下来的本该用于孕育和抚养后代的时间,是用来享受生活了呢,还是去生产更多的你们根本消费不了的‘剩余商品’?”
“退一万步讲,你们既然自称帝国,元首总是有的吧?难道他和那些想出这些馊主意的人,也严格遵守了这条规则,而不是享受齐人之福或天伦之乐?还是说……他们也都是克隆仓里蹦出来的?”
“如果真是这样,我倒要佩服一下了。”
这番话如同一柄淬毒的利刃,精准地刺入了塔芙的要害。
她瞬间破防了,几乎是尖叫着嚷道:“够了!你这个魔鬼!管好你们自己的事情!泽塔人不用你操心!”
她倒不是在维护帝国的元首,而是真的害怕了。
他果然想要许诺让泽塔人下蛋!
这家伙是个真正的魔鬼,那蛊惑人心的力量太过恐怖。
他总能轻而易举地找到一个人信仰中最薄弱的环节,然后巧妙地向其中注入魔鬼的基因!
而偏偏这一切,还是以正义的名义!
塔芙不由得想起了那个神似星舰的“飞舟”,学邦似乎真的和她的家乡建立了某种联系。
虽然她曾经也想过,抓住这个机会和家乡取得联系,报告自己的状况,甚至让同胞想办法接自己回去。但一想到这家伙在440号虚境中展现出的那些神鬼莫测的手段,她就感到一阵不寒而栗,无比恐惧这家伙会顺着蛛丝马迹,插手她家乡的事情。
还是不要和这群精神主义疯子们打交道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