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事实证明，对这本《百科全书》感兴趣的人还是不少的。
也有一部分是为了科林殿下给的薪水。
譬如他认识的一位老伙计是个冒险者，半个月前还在多伦王国的迷宫里冒险，接到信之后，任务没做完就兴冲冲地坐船赶来了。
弗格森教授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将手中的书籍放在了橡木桌上。
环顾了一眼周围那如森林般排列的书架，他叹了口气说道。
“我并不意外你的决心，洛克尔先生，让我意外的是……坎贝尔公爵竟然会准许这样的著作出版。”
洛克尔的嘴角勾起了一丝笑意，得意地说道。
“有科林亲王背书，我想坎贝尔公爵应该不会拒绝。”
弗格森教授看着他，前所未有认真地说道。
“这也正是让我最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奥斯帝国不会希望看到这种亵渎的著作……你确定赞助你的那位亲王，真的是帝国的亲王吗？”
洛克尔愣了一下，随后哈哈笑着说道。
“弗格森先生，帝国的亲王还能有假的吗？”
弗格森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帝国的亲王还能有假？
这可说不好。
历史上并不是没有人冒充过帝国的亲王行骗，而且得手的人其实并不少。
一般人之所以不知道，那是因为帝国不希望他们知道，而王国对此更是羞于启齿，往往自认倒霉就算了，反正他们也不缺那点银币。
当然，弗格森教授倒不认为亲王殿下是假的。毕竟对头衔的质疑是极其严重的指控，他一个小小的教授还不至于狂到为了帝国荣誉的成色赌上自己的脑袋。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洛克尔先生，我只是不明白帝国的亲王为什么要赞助你。”
洛克尔不解问道。
“我写的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
弗格森思索了片刻，一针见血地补充说道。
“你写的每一个字都没问题，但它们连起来就等于在要那些领主们的命。”
这句话把洛克尔吓了一跳。
尤其是弗格森教授那张不苟言笑的脸，更是让他心里打起了鼓。
虽然清楚对方在专业领域的学识远在自己之上，但他还是忍不住反驳道。
“我不认同你的观点，我说的都是帝国学者反复在说的东西，我只是对前人的著作加以了总结。包括对《圣言书》中的内容……当然，宗教的部分我有谨慎处理，我们可以只做地狱魔物的图鉴。”
弗格森摇了摇头。
“和圣言书没关系，你冒犯的是国王。国王当然可以定义自己的王冠是什么，但那不是你有资格定义的。”
不等洛克尔反驳，他紧接着“数落”起了他的第二宗罪。
“而且你将模糊的契约，变成了具体的文字。”
“你向国王的子民解释国王是什么，税是什么，议会是什么，共和又是什么，然后和国王谈论他的义务和权力……”
“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如果在罗兰城，如果我拿着这本书找到了陛下，你已经成了一具尸体！而我将成为这座图书馆的主人，继承你的一切，并将你的存在彻底抹去。”
图书馆内的空气前所未有的冰凉，就像有人念了霜冻降临的咒语。
看着那不开玩笑的表情，洛克尔的喉结动了动，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时候，他伸手整了整自己的衣领，吐着舌头做了个吊死鬼的表情。
“好吧，伙计，你赢了……但我必须得说，这里是雷鸣城，不是你老家。”
看着这家伙突然不正经的鬼脸，弗格森的嘴角不自觉抽动了一下。
不过最终，他努起的嘴角还是化成了僵硬的笑容，伸手拍了拍洛克尔的肩膀。
“赢的人是你，我从没想过有人会赞助你的工作，你的坚持终究还是感动了神灵。虽然我没见过您口中的科林殿下，但我能感觉到他是个真正高尚的人，否则圣西斯也不会派他来到你身边……另外，我刚才只是开个玩笑，你别这么认真。”
他说的是实话。
而那个玩笑也没有任何的恶意，他只是想提醒洛克尔，让他明白自己正在做一件危险的事情。
爱德华也是君王，他的身边一定也有卑鄙小人伺机而动。
不过洛克尔的那句“这里不是你老家”，还是深深的刺痛了他的心。
国家的概念虽然并没有诞生在罗兰城的纺织厂，但显然已经诞生在了弗格森教授的心里。
看着那笑容明显僵硬的弗格森教授，洛克尔哭笑不得地说道。
“我当然也是开玩笑，圣西斯在上……骑士之乡的骑士们都这么缺乏幽默感吗？我真搞不懂你们什么时候在开玩笑，什么时候又认真了。”
他是以开玩笑的口吻在说这句话，然而弗格森教授却很明显认真了。
看着沉默不语的弗格森教授，洛克尔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正在渐渐转变成尴尬的气氛。
“《百科全书》编辑部需要一位精通历史与社会学的专家，还需对艾萨克王朝时期的蒸汽机发展史有所了解。整个莱恩地区应该没有比您更了解这些东西的学者，我想请问您——”
“我愿意。”
看着露出惊讶表情的洛克尔教授，弗格森教授摘下了戴在头顶的礼帽，贴在胸口致意。
“倒不如说，我正是为此而来。”
洛克尔有些猝不及防，挠了挠后脑勺打趣道。
“你不和我谈谈你的薪水吗？”
“你看着给就好，只要别让我去街上要饭。”
弗格森重新戴上了礼帽，遮住了已经苍白的鬓角，不假思索地说道。
“反正我已经一把年纪，连时间都不剩下多少，也没几天花钱的日子了。”
他用平静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晚饭吃什么。
看着站在面前的老先生，洛克尔肃然起敬，握住了他的右手。
“能与您这样的绅士一起共事，是我的荣幸！”
他得收回心中对莱恩人的成见。
他们并非都是煽风点火的强盗，也是有令人尊敬的绅士的！
弗格森咧嘴笑了笑，从洛克尔的手中收回了自己的手。
他将目光投向了橡木桌上的那本《百科全书》第一册，沟壑纵横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柔和的笑容，浑浊的瞳孔就像那印在书籍封面上的烛火。
“……我也是一样，希望我有生之年能看到这座大厦的完工。”
洛克尔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相信我，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