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哭诉着教区的贫瘠,圣光的子民们吃不起面包,教士们连修缮教堂屋顶的金币都凑不出来。而一切的责任都在奔流河下游的坎贝尔公国,那里的公爵正在推行亵.渎的改革,用虚假的纸片骗走他们手中的黄金和白银。
【……唯求圣城垂怜,拨下款项,以安抚躁动的信众……】
格里高利九世无言地看完了手中的信,最终连叹气都没有,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两封信,投向窗外那轮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夕阳,心中泛起了一丝悲凉。
五百年前,这轮太阳也是这样照耀着奥斯帝国的疆土吗?
那时的圣西斯教廷是何等辉煌!
帝国的陆军兵锋强盛,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帝国的道路网!
而他们强大的不只是武德,更有文德。元老院的贵族用血脉的纽带,维系着与诸王国王庭的盟约,双方的血脉就像长在了一起一样!
至于教廷,影响力更在两者之上。
从圣城派往每一个王国的主教,都是当地真正的无冕之王,再强势的君主也得向他们行礼。
每一名牧师一生中至少得去圣城朝圣三次,一次是他们的青年时,一次是他们的中年,而最后一次是他们老去之时。
那时的教皇只需轻挥权杖,就能从奥斯大陆广袤的疆土上动员数以百万计的雄兵!
蜥蜴人龟缩于旧大陆的一角,兽人和精灵被迫远去,人族的力量与圣光前所未有的强盛。
而奥斯帝国便凝聚着这一切无上的伟力!
然而——
往日的美好已经一去不复返。
帝国的目光渐渐跨越了愤怒的波涛,投向了那个遍地黄金的新大陆。圣城前所未有的年轻,也前所未有的衰老。
新晋的军官们眼中只有战功以及殖民地的财宝,他们宁可将圣城的小伙子们送去前线厮杀,也不肯回头看一眼自己的身后。
在他们的眼中,旧大陆的王国是贫穷与野蛮的象征,那儿的君王都是一群烂泥扶不上墙的蛮族。
元老院的态度大抵也是如此。
随着浩瀚洋上的贸易持续繁荣,诸王国已经渐渐从圣城各大家族的主菜变成了餐前的冷盘。
一个帝国人一生花掉的金币,十个罗德人也比不了,而罗德王国与帝国的关系还是最紧密的,越遥远的土地只会越糟。
他们无力在保守势力根深蒂固的旧土上推行帝国的先进秩序,于是干脆将目光投向了漩涡海之外的远方。
这不仅仅是自身利益诉求的使然,以及姻亲政治的破产,同时也是圣城贵族们为了制衡教权的长远合谋。
他们在成功架空了不死的帝皇之后,很快将目光转向了圣克莱门教堂。不用任何人的挑唆,这几乎是必然发生的事情。
格里高利九世很清楚圣城那些家族们的打算,他们想让教廷的权威跟着旧大陆的腐肉一块死去,从而再造一个新的帝国!
这个密谋并非是从今天开始的,已经持续了整整五百年。在两个派系的明争暗斗中,甚至间接孕育出了代表着平民的军官派系。
而这场斗争的结果便是,曾经牧守一方的主教,已然沦为了国王餐桌边的弄臣。
其中最典型的就是罗兰城的主教克洛德!
格里高利九世很清楚的记得这个名字,也无奈于地区主教居然已经堕落到替世俗的君主向教皇借钱的地步。
虽然以前世俗的国王们也向教皇借钱,但往往都是亲自写信,随后由教皇批示当地教区的主教拨款。
这些贪婪的虫子……怕是早就把教廷放在各地的黄金给挥霍一空了。
如今仍然由教廷直接控制的地方机构,恐怕也只剩下各个地区的冒险者公会了。
不过那些机构也和主教一样,早就被地方势力给蚕食得千疮百孔,很难说还有多少冒险者记得自己是圣光的仆人。
就在格里高利九世独自缅怀那夕阳的余晖的时候,长椅背后的橡木门发出了一声低吟,打破了祷告室内静谧无声的沉默。
“教皇陛下,您找我?”
弗朗斯·希尔芬枢机主教走了进来。
他是卡西特·希尔芬的叔叔,拥有丰富的艺术鉴赏与神学造诣,同时也是一位实力深不可测的超凡者。
没有人知道他的深浅,因为圣城周边已经很久没有战事,而就算有,一般也用不着枢机院的主教出手。
大多数主教和教皇都会把超凡之力带进坟墓里。
格里高利九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伸出袖袍下枯瘦的手,将那两封信递了过去。
弗朗斯恭敬接过,就像接过另一位绅士递来的红酒。他借着烛火的光亮,首先看向了来自暮色行省的那一封。
那是裁判长希梅内斯的捷报。
看着信纸上那近乎狂热的辞藻,弗朗斯那修剪得体的眉毛微微上挑,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对希梅内斯的熟悉不逊色于教皇,那条出身低微的疯狗对异端有着近乎病态的执着。
出身高贵的贵族往往看不上这种野狗,这些家伙往往没有稳定的内核,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今天能咬住主人丢来的肉骨头,明天就会咬着主人的手。
所谓的“根除混沌”,在他看来,不过是一场为了掩盖自身无能而精心粉饰的闹剧。
而事实似乎也确实如此。
连第一场丰收都没等到,那帮家伙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单方面宣布胜利,然后体面的撤走。
“你怎么看希梅内斯的信?”教皇看着弗朗斯,用平缓而轻柔的声音问道。
弗朗斯淡淡回道。
“我对他栽了跟头没有任何意外。不过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大概率不敢在关键的问题上说谎。”
格里高利九世点了点头。
他也是这么觉得。
其实不管裁判庭在当地是否灰头土脸,只要混沌的腐蚀从那片土地上消失就好。
“他想要一场胜利。那就给他一场胜利好了,正好圣克莱门大教堂也需要他的凯旋。”
格里高利九世点头说道。
“这事我想交给你来办,希尔芬家族有这方面的经验。”
“很荣幸为您效劳。”
弗朗斯淡淡一笑,像是在掸去衣袖上的灰尘一般,随手将这封“捷报”放在了一旁的长椅上。
紧接着,他展开了第二封来自罗兰城主教克洛德的信。
起初,弗朗斯的表情还算平静。
然而随着他的视线下移,看到那条和希梅内斯一样出身低微的野狗毫无尊严地为金币而哀嚎时,他终究还是压抑不住胸中沸腾的怒火,在圣西斯的神像面前爆了一句亵.渎的粗口。
“这个卑劣的小丑!”
格里高利九世深深看了他一眼,然而弗朗斯却并没有任何收敛,怒不可遏之下将那封信揪成了一团。
“他竟然还有脸向圣城伸手要钱?难道西奥登赏给他的残羹冷炙还喂不饱他那张贪婪的嘴吗!”
在圣城的眼中,罗兰城的主教克洛德就是一个活生生的笑话。
十几年前,这个男人还是莱恩王宫里一个只会抛球杂耍、用滑稽动作取悦国王的侏儒小丑。就因为这家伙成功取悦了莱恩的国王西奥登·德瓦卢,便在后者的一番运作之下坐上了地区主教的宝座!
虽然世俗的王国篡夺主教的权柄早在五百年前就已经开始出现,但克洛德无疑是其中最亵.渎的典范。
这家伙是有史以来“含圣量”最低的主教!
而更让教廷恼火的是,这家伙的履历偏偏没有任何问题,是一路从教堂的神甫提拔上来的,只是提拔的速度比较快而已。
这事儿在当初甚至一度成为了元老派和军官派攻讦圣克莱门教廷“王冠落地”的把柄。
又或者说笑柄。
想到克洛德那张涂抹着胭脂粉末的老脸,弗朗斯便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恨不得将这封信给烧了。
“陛下,那个王国已经没救了。”
发泄完怒火的弗朗斯转过身,看向注视着他的教皇,声音中透着彻骨的寒意。
“为什么混沌总是青睐莱恩王国?为什么那些肮脏的邪祟总是在那片土地上滋生?我想答案显而易见,因为那里是旧大陆最亵.渎的地方!”
他指着圣克莱门大教堂的彩窗之外,那是莱恩王国所在的方向,眼中满是厌恶与痛恨。
“在德瓦卢家族的治下,信仰早已腐烂成了权力的玩物!连小丑都能在神坛上大放厥词,从他们嘴里吐出的圣光,只让我觉得恶心!”
亵渎的咒骂回荡在神圣的祷告厅,跳动的烛火就像被惊吓的幽灵。
这里是距离圣西斯最接近的地方,但很显然就连圣西斯也不愿意回应这个亵.渎的愿望。
短暂的安静过后,格里高利九世轻轻叹息了一声,最终还是没有责怪他最信赖的枢机主教。
“够了,弗朗斯,我们还是就事论事吧。”
老人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就像一根快要燃烧殆尽的蜡烛,挂在烛台上的每一滴蜡痕都塞满了无奈。
摆在案头的问题很现实,也很残忍——
圣克莱门大教廷到底给不给这笔钱?
他们已经为那片土地上的人们派出了天使,现在那里的国王正在向他们呼唤更多的援助。
如果是五百年前,这个问题根本不会放在这里讨论,甚至力天使压根就不会降临在暮色行省。
然而现在是奥斯历1054年,这个庞大的帝国已经存在了近千年,它身上的老人斑就和头发一样多。
看出了教皇眼中的犹豫,弗朗斯冷哼了一声,意有所指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