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当她看到那位妇人脸上的笑容，心中的警惕便很快放松了下来。
显然，在这里圣女并不是什么令人避之不及的存在，而当地人也不屑于给伤害过他们的教廷卖命。
不知从何时开始，这片土地已经不再属于教廷了。并且，奥斯帝国在这里丢掉的不仅仅是信仰……
卡莲从始至终没有紧张，只是笑着接过了大婶递来的卷心菜，放进了挽在胳膊上的篮子里。
“您见过她吗？”
“没有，那我哪能见着啊？但我想那位殿下要是还在的话，应该就长您这样了，”卖蔬果的大婶笑着往她篮子里多塞了两个红苹果，“拿着，这两个就当我送你！希望那些披着黑袍的死人永远找不到她！”
“那怎么行？我给您钱——”看着塞进篮子里的两个苹果，卡莲连忙去掏钱，却被那妇人摆着手拦住了。
“不用不用，两个而已，这都不到一公斤呢，你就收着吧！好吃了多来几次嘛！”
卡莲红着脸将钱收了回去，不好意思地点头。
“那……谢谢了。” “哈哈，你太客气了！”
多亏了卡莲出手，清单上的东西很快就买齐了。
看着塞满了两只篮子的战利品，艾琳甚至能想象得出来，莎拉小姐脸上赞许的笑容。
她的笑容可不常见。
说起来，这事儿一直都让艾琳很内疚。
她曾听科林殿下提起过，莎拉是他在雷鸣城“捡”到的，而当时那位姑娘已经饿得连鼠人尾巴都能吃下去了。
在亚伦·坎贝尔时代，混血魔人在雷鸣城的地位大概类似于“不可接触者”，而冒险者对混血魔人的欺凌事件更是时有发生，法庭往往也不会愿意受理这些麻烦的事情。
这种现象直到爱德华继位之后才有所改变。
借着国籍法案的推出，他用“亚人”这个中性词重新定义了这些拥有魔族特征的人类，并给予了出生在坎贝尔公国的亚人合法公民身份。
当然，她很清楚这些亡羊补牢的措施，是不足以弥补莎拉小姐曾经受到过的伤害的。
作为坎贝尔家族的成员，她也只能尽可能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用她的善意去治愈那个曾经被坎贝尔公国伤害过的同胞。
可惜莎拉并不知道艾琳心中的想法。
否则，勇者小姐的善良在被魔王大人利用之后，大概又要被魔王大人的猫咪利用了……
莎拉根本没当自己是坎贝尔人，已经全身心地效忠于魔王，自然也不可能在乎这些无聊的东西。
跟在卡莲身后，艾琳看着她游刃有余地穿梭在充满泥泞与汗水的集市里，眼中满是惊奇。
在往回逛的路上，她终于忍不住心中的好奇说道。
“我原本以为像你这样的圣女，平时都只负责在教堂里祈祷。请恕我冒昧这么说，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如此熟练。”
听到艾琳的感慨，卡莲柔和地笑了笑说道。
“我也不是一生下来就是圣女，在此之前我一直住在罗德王国北境的乡下。而且，之前在鹰岩领的时候，我经常要照顾孤儿院里的孩子们。为了让孩子们吃得更好一点，我需要用有限的经费变着花样给他们做饭，采购技能是必不可少的。”
艾琳眼中的敬意又多了一分。
“鹰岩领……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怎么说呢？我觉得那是个很美的地方。”
卡莲放慢了脚步，露出了思索的表情，眼神因为回忆而变得有些悠远。
“漫山遍野的松树上总是挂着厚厚的雪，每当夜幕降临时，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连火把都不需要打。”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又微微低沉了几分。
“不过，那里也真的很冷，风刮起来就像锋利的匕首。雪下得最大的时候，甚至能把门堵死，得从窗户钻出去铲雪。人走在外面，积雪能埋到腰上。如果没有足够的食物和柴火，人们甚至会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虽然那些残酷的记忆被她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但走在旁边的艾琳还是听出了其中的沉重。
她微微低头，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歉意。
“抱歉，让你回忆起了不好的事情。”
“没事，那些事情早就过去了。”
卡莲的脸上露出柔和的笑容，食指在胸口轻轻画了个十字，“而且，如今的我也并不认为那是坏事。也正是因为那些黑暗的日子，我才能在那个即将天明的黎明遇见那位殿下。”
艾琳微微愣了下。
“那位殿下是……”
“当然是科林殿下，”卡莲温柔地笑了笑，朝着行走在一旁的艾琳轻轻眨了下眼，忽然有些坏心眼地说道，“虽然我的信仰属于神子殿下，但我对科林殿下的感谢也是认真的。毕竟，是他拯救了我。”
她是故意的。
在艾琳感觉最愧疚的时候，将话题转到了对自己最有力的地方。
不过，她之所以这么做，并不是为了让艾琳萌生退意，从而排除掉这个“竞争对手”。
甚至恰恰相反，她的主动出击正是为了帮助魔王大人攻略坎贝尔的勇者，尽早拿下南边那个尚存变数的隐患！
卡莲的思路很清晰。
如今艾琳的自信与从容完全是胜利者的心态。
这位勇者小姐或许确实和她的科林殿下发生了点什么，但她压根儿没有意识到，对她威胁最大的“娅娅·米蒂亚”小姐已经远远走在了前面，甚至可能早就赢下了比赛！
再这样继续自信下去，谁也无法阻止来自魔都的米娅大人一家独大，将同样来自魔都的魔王大人吃干抹净——
既然如此，就由奔流河上的圣女，来推艾琳小姐一把好了！
只要让艾琳小姐产生了危机感，想必她就会收起那胜利者的自满，重新发起进攻了。
其实，想出这个主意的卡莲心中是很无奈的。
坎贝尔的公主不食人间烟火就罢了，跟在她身旁的那位“军师”居然也是个一窍不通的笨蛋。
之前她还疑惑，为什么特蕾莎对“娅娅小姐”与科林殿下之间的进展毫无察觉，直到昨天晚上听见她们在客厅煞有介事地争论小说中的内容，她一切都明白了——
又是个拿小说往现实上套的笨蛋。
而只会在旁边不断重复“原来如此”的魔王之妹，显然也是个除了添乱毫无用处的家伙。
这小鬼丝毫没有意识到，盯着米娅小姐龇牙咧嘴根本毫无用处，只会将后者死死按在魔王的怀抱。
她要真想为她的兄长大人做点什么，也不该用这种方式来维持后花园中的平衡，而是应该对艾琳做她那些可笑的恶作剧，给艾琳制造与魔王大人增进感情的机会。
然而偏偏，对最应该“重拳出击”的家伙，薇薇安小姐居然服软了！
卡莲也有点看不懂，薇薇安小姐到底想干什么，难道帕德里奇家族和科林家族之间签了互助的盟约吗？
无法理解。
卡莲觉得，自己真是为魔王的后花园操碎了心。
当然。
这也不意味着她就没有自己的私心，相反她的私心可能比魔王大人和莎拉小姐想象中的还要大。
只是她很清楚，仅凭自己手中的那几张牌，是无论如何也争不过地狱贵族与圣光贵族的。
她们一出生就在各自的天堂。
虽然有些对不起米娅小姐，但要怪就怪人类的阴险狡诈好了，一无所有的圣女只能用圣女的打法。
想吃上面包——
就得让所有人都吃上。
其实，魔王一直也是这么教她的不是吗？
虽然那位“只擅进攻不擅防守”的殿下，大概不会意识到他教过自己这些东西……
看着那温柔的笑容，艾琳总觉得心口有些堵，就好像她心爱的水果蛋糕被人盯上了一样。
嘴唇轻轻动了动，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
“那你……对科林殿下是怎么看的？”
卡莲垂下眼帘，将手贴在了胸口，美丽的脸庞上绽放出无比圣洁的笑容，就像那临近午时的暖阳。
“他对我来说，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那声音轻如碎雪，却又透着一股坚定不移的信念，让艾琳感觉自己的胸口更加堵了，就好像昨夜的雪都埋在了她的胸口。
然而，还不够。
艾琳的表情告诉她，即便听到了这句话，这位勇者小姐依旧没有将她当成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
这句表白她本来是想留给神子大人的，但现在看来，只能先拿到这里用一下了。
“如果不是他，我大概早就死在了那个暗无天日的雪夜里，也不会有现在的我。所以……”
换做平时，她断然不会做这种“幼稚”的事情——把本该对心上人讲的告白，留去给“情敌”讲。
但现在，她抬起头，看向艾琳的目光又多了一抹认真的色彩，让那越过屋檐的阳光刚好照亮了金色的睫毛。
“对我而言，他就是我的神明大人。”
神明……大人？
艾琳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吃惊的看着面前的圣女，无法相信这句话从她口中说出。
不过——
她很快又释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