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不琼眼角余光注意到一旁自己喝茶的李一杲，虽然他脸上挺平静，但嘴角那丝得意的笑却怎么也藏不住。她心里暗暗叹气，小娜和小刚虽然没创过业，但读书人就喜欢深究问题，容易把小事情看得太重。就像现在，小娜担心独立事业部以后做得太好了，却还是受别人控制。这些问题不说明白，合作恐怕很难顺利进行。而李一杲呢，看他那样子，明显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他们三人的谈话他恐怕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赵不琼拿出便签纸，把小娜的疑虑一条条列出来，然后用力拍了拍李一杲，把纸条递给他，“大师兄，你看看这些问题，是你来回答还是我来回答？”
李一杲这才回过神来，接过纸条仔细一看，他心里立刻有了数。虽然问题不少，但核心其实就是控制权的问题。他想起老师给的范本合同里就有解决办法，于是轻松地笑了笑，“这个问题不难，我们先成立独立事业部，等时机成熟了，再拆分成项目子公司。然后设定好回购条件，回购母公司的控股权，问题就解决了。”
“是的，所以，详细的合同约定非常重要。”赵不琼继续跟小刚和小娜解释道，“这样吧，你们刚才提出的问题，我们逐个列出来，然后都要明确写入合同里面。哦，对了，合同要准备‘一个内容，两个版本，三方签署’。”
“啊，不琼姐，一个内容我大概能理解，但是两个版本，三方签署是什么意思呢？”小娜好奇地问道。
“这个嘛，一个版本是个人签署，一个版本是公司签署。而三方则是甲方、乙方和担保方。这样做可以尽可能降低互相违约的风险。”赵不琼耐心地解释。
“那为什么需要个人和公司分别签署两个合同呢？”小娜不解地问。
“这涉及到我们国家的法律，主要是民法典中的合同部分和公司法。比如，你和一个公司签订合同，对方欠你100万但不还，你可以起诉他。但如果他按照公司法申请破产，你就变成了债权人。当你急忙去法院起诉才知道，这家公司还有一百个债权人，而你只是其中之一。这家公司外面看起来很风光，但清算后可能只剩下一点点钱分给所有的债权人。这样，你即使打赢了官司也拿不到多少钱。”
听到这里，小娜想起了自己在疫情最后一年考入研究生时，曾在老师的公司接触过许多客户，那一年倒闭的客户特别多，而能追讨回来的钱少之又少，想到这里，她心有余悸，急切地问道，“不琼姐，那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这就需要签订第二份合同了。”赵不琼解释道，“除了跟公司签订合同外，还需要跟公司的实际控制人签订一份个人合同。这份合同的内容基本上和与公司签订的合同一样，但有一点关键的不同：要约定这个合同的生效条件以及边界。也就是说，如果公司不能履行合同，那么无条件由对方个人来履行。”
“那生效条件和边界具体是指什么呢？”小娜追问。
“我给你举个例子吧，假设你在公司任职期间，有不少发明专利或者专利设计。
这些专利虽是在工作中诞生的，但按照常规，其知识产权是归公司所有的。
不过，你可以和公司的实际控制人达成一项特别约定：一旦公司遭遇倒闭、转让、出售，或者实控人失去对公司的控制权，这些原本属于公司的知识产权，将以某个约定的价格转归你所有。
若对方不愿转让，则需向你支付一定金额作为补偿；或者，你也可以选择以某个约定价格，收购这家公司的控股权。”
小刚闻言，心中顿时一动，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喜色，他忍不住插话道：“如果公司里还有其他股东，而他们对此表示反对，那这样的知识产权转让会不会因此而无效呢？”
“嗯，如果董事会和股东会经过表决最终决定否决这项转让，那么按照公司法的规定，确实可以阻止这次转让。但别忘了，我们还有另一份受民法典保护的合同。如果那份合同中明确规定了，在被公司董事会或股东会否决的情况下，合同即刻生效，那么你就可以依据这份合同，着手收购那家公司的控股权，或者向实控人个人索赔。一旦你掌握了控股权，那么是否转让知识产权也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对吧？”
小刚和小娜，虽然只是艺术生，但能够考上研究生，也足以证明他们的头脑灵活了。他们听完赵不琼的解释，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幅幅精彩的画面，尤其是作为艺术专业的高材生，他们的联想更是丰富至极。两人相视而笑，面容上的表情变化透露出他们内心的默契。他们轻声地称呼对方“师兄”、“师姐”，然后默默地点了点头，仿佛在心底放下了一块大石头，感到无比的轻松和喜悦。
小娜又想到了三方签约的事儿，有些疑惑地问：“不琼姐，担保方是不是就是乙方没法履行合同的时候，他们得赔钱呀？真的会有人愿意当这样的担保吗？”
“担保啊，形式多得很，不一定非得赔钱。比如，担保方可以在法律、财务这些方面帮帮受损的一方，这也是一种担保方式。至于有没有人愿意做担保嘛，”赵不琼笑着指了指旁边的李一杲，“喏，这不就是现成的担保人吗？”
李一杲看着小娜和小刚一脸惊讶的样子，觉得挺有意思的，就笑着说：“其实啊，所有的合作说到底都是利益的分配问题。只要担保方也能从中得到好处，那他们不仅愿意提供担保，说不定还会亲自上阵来维护这份合作呢。”
说完，他喝了口龙井茶，看着两人，语重深长的接着说：“你们的设计实力和创新思维都很棒，但我们也有我们的独特价值，比如我们的‘烂片时代’APP的平台资源，我们可以互相授权知识产权。
我们给你们提供资源和引流，你们也可以把手办、服饰设计的知识产权授权给我们。
另外，我们还可以做你们产品的专项代理。
这样一来，我们之间就形成了紧密的利益共同体。
如果有人侵犯你们的权益，那就是侵犯了我们的利益。
所以，我们不仅愿意做你们的担保人，必要的时候还会站出来保护你们的权益。”
小娜一听，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她以前从来没想过创业会涉及这么多复杂的问题。光是起草一份合同就让她头疼不已，更别说其中还涉及各种复杂的关系了。赵不琼似乎看出了她的担忧，就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她说：“别担心，这些合同策略已经很成熟了。你们只需要告诉我们你们的具体需求，剩下的就交给我们来处理吧。”
说到具体操作层面，要讨论的事情就太多了。小娜拿出了笔记本电脑，加了赵不琼的微信，两人开始现场办公，讨论和修改合同。赵不琼对这些问题显然比小娜熟练得多，她先做了一份创业问题清单，然后发给小娜，“这些问题你先不着急，将来可能都会遇到，有空的时候看看，思考一下，随时可以跟我联系，我们先弄合同的核心条款吧。”
小娜和小刚在电脑上看到赵不琼列出的创业问题清单文档，竟然有十几页那么长，心里不免有些发怵。李一杲见状就安慰他们说：“不怕有问题，就怕不知道有问题。有问题咱们就解决嘛！这好像还有个什么‘知道不知道’的说法？”
小刚连连点头，深有体会地说：“确实如此，你说的是不是‘知道自己不知道’四层次？”
小娜接话道：“对，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知道自己不知道、知道自己知道、不知道自己知道，叫做科特德西认知四层次。”
“哇哦，你们这么快就找到默契了啊。”李一杲又开始了他的夸张表演，瞪大眼珠子，看着两人，唧唧赞叹道，“我老师也有个说法，他说不管懂不懂，都要首先认为自己不懂。然后‘听人发问三千问、看人吵架三千回’，基本上就可以开口说自己略知一二了。”
小刚好奇地问道：“‘听人发问三千问、看人吵架三千回’？这是什么意思呢？真的有那么多人提问题，有那么多人吵架吗？”
李一杲神秘兮兮地说：“这事儿啊，挺逗的。
我老师有次早上跟人打招呼，‘嘿，今天天气真不错！
’说完就卡壳了，不知道接下来该说啥。
晚上回家他就琢磨，为啥会说天气好呢？
然后他就拼命回想别人是怎么打招呼的，还一条条记下来。
又上网搜，看小说里人物见面都咋打招呼。
你猜怎么着？
最后他整理出了一千多种打招呼的方式！
接着，他精挑细选了十八种最适合自己的，还取了个名儿，叫‘打招呼祥龙十八掌’，注意啊，是吉祥的祥龙，不是投降的降龙。
意思就是，见到人时选对了打招呼的方式，接下来的交流就能像天降吉祥一样顺利。
唉，这方法挺好的，可惜我就是学不会。”
他停了停，喝了口龙井茶，装出一副深沉的样子接着说：“至于那个‘看人吵架三千回’嘛，也差不多。要是有人跟他说个啥观点，他头一件事不是想这个观点对不对，而是去找有没有人反对这个观点。等把所有反对的意见都找遍了，看遍了，再也找不出新的反驳了，他就想象两拨人吵得不可开交，直到双方都没话说了。然后，他就把两边的吵架金句都整理出来，整理完之后呢…”
“咋样了？”小刚好奇地问。
“全忘了！唉，这个我也做不到。”李一杲一脸羡慕又带点嫉妒地说，连连叹气。
“哦，好有道理啊！这是不是就是‘不知道自己知道’？”小刚若有所思地问道。
“差不多吧。你问他什么问题，他都说自己不知道。但是只要你一跟他聊这个问题，那真是一套套的。”李一杲回答道。
“引经据典？”小刚问道。
“引个屁啊！我问他是哪本书上说的，他总说不知道，是忽然想到的。我估计他是真的不记得。可能所有经典都给他弄没了，成了他自己的东西。有时候明明我们都知道是谁的名言，他都不记得的。”李一杲无奈地说道，“小刚，其实你们做服装设计的，每天都搞那么多出来，有没有想过，忘记，才是最好的创作源泉？”
“忘记？”小刚恍然大悟，原来李一杲绕了这么大个圈子，最后还是在说自己。他细细回想，自己做的很多服装设计灵感，确实大多来源于游戏。通常是他先做出泥塑手办，然后陈莉娜再根据这些手办进行服装设计。
小刚瞥了一眼小娜，只见她正和赵不琼在笔记本电脑上逐条审核合同条款，显然没留意他和李一杲的对话。于是，小刚转头问李一杲：“李总，您对服装设计的未来有什么看法呢？”
李一杲之所以提起这个话题，是因为昨晚他和赵不琼夫妇仔细研究了陈莉娜和周刚强的服装设计作品，得出一个结论：这两人似乎都不太依赖AI辅助设计。或许在他们看来，AI还太稚嫩，设计出的作品都相对平庸，入不了他们的眼。然而，AI有个极其强大的功能，那就是“穷尽”各种可能性，这是人类难以企及的。如果李一杲直接指出这一点，恐怕对方会不屑一顾。毕竟，李一杲并非设计专业出身，外行人指点内行人，人家怎能轻易接受？
因此，李一杲先从“知道与不知道”的话题入手，再借用老师的“三千抬杠”理论提升讨论的境界，引导小刚的思维上升到哲学思辨的层次。这样一来，当他抛出“忘记，才是最好的创作源泉？”这一观点时，就是从哲学思辨的角度来探讨设计问题了。这与是否懂设计，那是两回事。
当李一杲确认那些游戏手办是周刚强的作品后，他就打起了主意，想忽悠周刚强加入他的“烂片时代”APP，参与游戏设计。现在，他自然得全力以赴，让小刚上钩，成为他的免费劳动力，帮忙推出他的新作。那他拿什么吸引小刚呢？就是他和王禹翔已经在大量运用的AI辅助技术。
李一杲打开笔记本，给小刚展示了他用AI“魔改”的游戏道具设计。虽然他对设计一窍不通，但拿别人的佳作一改，设计的精华还是保留了下来，审美上也没什么大问题。李一杲的这一波操作，终于引起了小刚的兴趣，两人开始热烈地讨论起来。
聊着聊着，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中午，李一杲终于成功忽悠了小刚，成为自己免费劳动力。李一杲兴高采烈，招呼点菜员过来，叫小娜和小刚跟自己一起点餐吃饭。
小刚摇了摇头，说公司事情多，得赶紧回去处理。小娜赶紧表示，她已经安排了几个师弟师妹接手他们的工作，所以不急着回公司，先吃饭再说。
赵不琼心里暗暗称赞，小娜在同学中果然很有影响力。于是，她建议小娜借此机会，好好整理一下独立事业部的事情，还提议下午直接去找王隽谦教授，把这件事定下来。
小娜和小刚一听到要直接找王隽谦谈，心里都有些发怵。“不琼姐，这件事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跟老师说，感觉有点难以启齿。”小娜有些为难地说。
“没问题，等咱们吃完饭，我给王教授打个电话沟通一下。我不说是你的主意，就说是我们给你们的建议，你觉得怎么样？”赵不琼出了个主意。
“太好了，这样最合适不过，真的太谢谢你了！”小娜明显松了口气。
“如果合作能成，对我们也有好处，所以不用客气。”赵不琼笑着说。
“合作肯定能成！”小刚听到赵不琼主动安排，心里也松了一口气，信心满满地补充道。
........
赵不琼中午和小刚、小娜在餐厅吃饭时，偷偷给王隽谦发了条信息，告诉他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希望下午回公司能顺利把合同签了。
王隽谦教授带的学生团队，有研究生也有本科生，他们平时都忙着学习，只有节假日才来公司加班。而王教授自己，节假日更喜欢和家人在一起。他在广州结婚晚，有个还没上初中的女儿，所以节假日他大多时间都是陪孩子。今年的五一长假，他本来计划带孩子出去玩。
不过，赵不琼提了个建议，说通过设立独立事业部，让陈莉娜和周刚强留下来。王隽谦对这个提议没抱太大希望，只是想试试看。但中午赵不琼的信息一来，说成功说服了小娜和小刚，毕业后在公司下面成立独立事业部，他心里别提多激动了。这个一直让他头疼的问题，终于看到了解决的希望，对他来说，真是雪中送炭。
吃午饭时，他和家人一商量，决定让妻子和女儿跟妻妹一家去度假，他自己则赶紧回公司。
回到公司，王隽谦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一边喝着茶，一边不经意地刷着手机。他表面上看起来还是那么平静，但心里头可是满满的期待。
听到门外传来熟悉的吵闹声，王隽谦知道是赵不琼和小娜他们回来了。他收起手机，随手翻了翻桌上的杂志。李一杲推开门，一眼就看见王隽谦，惊喜地说：“哎，王教授，您也在这儿啊，太好了！有好茶吗？”
王隽谦放下杂志，笑着回答：“有啊，英红九号怎么样？”说着，他从包里拿出两包茶叶，熟练地撕开一包，把茶壶里的旧茶叶倒掉，换上新的英红九号。
“哇，这个不错！”李一杲高兴地坐到王隽谦旁边，开始帮忙烧水泡茶。
赵不琼、小刚和小娜也走进了会议室，三人坐在了王隽谦的对面。赵不琼在吃午饭的时候，就已经把滴水岩公司的合作合同的电子文档发给了小刚和小娜。
他俩一进会议室，就各自拿了瓶娃哈哈纯净水，喝了一口水，就一边打开笔记本看合同资料，一边静静地听李一杲和王隽谦聊天。
李一杲看着王隽谦，满脸喜色，激动地说：“王教授，中午我们和小刚小娜聊了我们公司的项目，我觉得咱们合作潜力巨大。您看这样行不：咱们三方一起组个项目组，专攻这个项目。这个项目组就以独立事业部的形式挂在您公司名下，您来指定负责人，我们绝不干涉。只要不损害大家利益，具体怎么运作都您说了算。您觉得呢？”
王隽谦中午收到赵不琼的信息时，心里就已经有数了，知道赵不琼会跟他谈什么。但这时候，他可不能轻易露底，得摆出点姿态来，让学生们觉得争取到的支持不容易。于是他摇摇头，皱眉道：“李总啊，想法是不错，可我这边人手实在紧张。”
李一杲哈哈大笑，随手指了指对面的小刚和小娜：“王教授，您看您这两个学生怎么样？中午我们聊过了，他俩绝对是人才。我推荐他们来负责这个独立事业部，您觉得呢？”
王隽谦瞥了小刚和小娜一眼，回应道：“他们快毕业了，研究生部已经通知答辩，答辩完就要离校了。”
李一杲故作神秘地凑近了些：“王教授，告诉您个秘密，他俩其实已经拿到offer了。但是，我给他们看了真我余影APP的项目资料后，他们都表示如果项目合作成功，愿意跟我们一起干，放弃那些offer。就看您同不同意了。”
王隽谦还是面露难色，摇头道：“李总，您的项目毕竟是个新尝试，成不成还很难说。他们好不容易得到的offer，放弃了太可惜。再说，就算我答应，我也给不了他们应得的工资啊。”
李一杲露出失望的表情，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问赵不琼：“夫人，您看，我们还是想得太简单了。现在该怎么办呢？”
赵不琼看了一眼小刚和小娜，用商量的语气问道：“我觉得你们的老师真的很为你们考虑，那，能不能说说，你们找到的工作待遇怎么样？”
李一杲前面这段表演，可都是跟小刚和小娜提前彩排好的。不过，李一杲是演技派，小刚和小娜却紧张得不行，生怕把事情搞砸了。
小娜心里其实一直想着创业，还没真正去找工作，所以李一杲说她拿了offer，其实是假的。小刚前段时间投了几份简历，也收到了几家企业的offer，但就是没有他心仪的那个学校老师的岗位。
不过，凭着他一流的泥塑手办技术和设计专业的研究生学历，那些offer给出的底薪都在两万元左右，待遇还算不错。
小刚原本打算答辩后向小娜表白，然后一起决定去哪家单位。但赵不琼的故事让他们的感情迅速升温。如果小娜选择创业，无论工作待遇有多好，他都会全力支持小娜，把她的创业梦想放在首位。这些情况，他们在中午吃饭的时候都已经跟赵不琼聊过了。
小娜和小刚对视了一眼，得到小刚的默许后，小娜虽然有些紧张，但还是回答道：“小刚因为有特别的泥塑技术，所以找的是游戏行业的公司，月薪2万。我找的是服装行业的设计工作，底薪稍微低一些，只有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