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不琼一怔,连忙躬身应下。
眼角余光瞥见老师手边茶壶,下意识探手一摸——壶身冰冷刺骨!
她心头一紧,连忙道:
“老师您稍等。”
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清风,几步便窜回无问斋。
再回来时,她掌心捧着一壶滚烫的新水,娴熟地注入紫砂,烫壶、温杯、高冲低斟一气呵成。
待氤氲茶香在亭中弥漫开来,她才恭敬地将一盏澄碧递至无问僧面前。
无问僧似乎被茶盏的暖意唤醒了几分精神,接过茶,浅浅啜了一口润泽干涩的喉咙,这才慢悠悠地叹了口气。
他眼帘低垂,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疲惫:
“他见到我,就知道你们是我的门生,也会立刻知道你们是修道之人…如果他只是普通的金丹修道者那也没问题,”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赵不琼。
“但是他已经是三劫玄仙了。”
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现在跟你们如此平和的谈事情,那是因为他不知道你们也是修道者——他把自己当作普通人跟你们谈,乐意与‘凡人’平等论商道,这份气度倒也不俗。但是....”
赵不琼哪能还听不明白老师的意思?她心头顿时透亮:
“明悟了!”
老师担忧的不是吴建明的人品,而是玄仙的本能!一个在岭南跺脚便能地动的三劫玄仙,骤然惊觉眼前谈笑风生的“寻常商人夫妇”竟可能是境界莫测的道门中人,那心底被压制的好奇、比较乃至…斗法论道争高低的本能念头便会如野草般疯长。一旦生了这份探究攀比之心,还谈什么精诚合作?心魔一生,万事皆休!生意?怕是要变成斗法场了!
“老师,我知道了!”
赵不琼重重点头,神色肃然,这份利害关系她瞬间想通。
她再次躬身,便欲离开。
“且慢。”
无问僧却叫住了她。
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只目光在赵不琼眉心处微微一定。
赵不琼只觉得一缕温润玄奥的信息流无声无息地汇入识海,耳边响起了老师的传音:
“‘慧照观微诀’,有空练习练习,熟悉之后,你会发现看到的世界是不一样的,甚至能够看到本真。”
“谢谢老师!”
赵不琼眼中闪过惊喜与感激,真心实意地道谢,又殷勤地为老道添上一盏热茶,这才告辞,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荔龙兰亭。
身影在假山曲径间穿梭,很快便消失在通往翰杏园大门的月洞门后。
待赵不琼的身影完全融入园外的喧嚣,直至那扇沉重的木门传来极细微的“吱呀”声彻底关闭后,无问僧才慢悠悠地从荔龙兰亭踱步而出。
他那身宽大的道袍沾着亭中的微尘草屑,像个最普通的园丁老头子。
他没有丝毫仙气,就这样沿着青石小径,一步一移,如同抚摸情人肌肤般,从翰杏园朱漆大门开始,一寸寸、一丝丝地抚过吴建明刚才踏足、停留、拂袖、甚至可能指尖不经意点过的每一处地方——石阶的凹痕、亭柱的纹理、假山石棱上的水汽。
最终,他踱回了故事开始的地方——同风阁。
他在吴建明方才侃侃而谈的茶案主位缓缓坐下,竹椅发出轻微的呻吟。
无问僧枯瘦的手指抚摸着冰凉的青龙石桌面,眼神复杂地扫过整个精致却不乏匠气的造景空间,忽然摇头失笑,对着空寂的庭院自顾自地低语:
“吴建明这小子...人倒是没变!”
声音里带着一丝哭笑不得的感慨。
“多少年过去了,还是改不了那手痒的毛病。他倒是‘体贴’,悄无声色地把我布在这儿的几个‘聚晦敛运’的风水阵眼都给顺带破解了。喏,还‘顺手’给我这同风阁下风口埋了颗‘化龙珠’?”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茶案下方一处不起眼的石槽凹陷。
“啧啧,弄出个能拔高人气运的风水局,‘蓬荜生辉’啊这是!可惜啊...”
无问僧深深吸了一口气,四周仿佛真有看不见的清贵之气涌来,他却眉头紧锁,像是吸了口霉变的空气。
“我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顺风顺水、鸿运齐天!我求的...恰恰是那常人避之不及的霉运、晦气啊!运如钝刀,方能砥道心;气若衰枯,才可察天机!这泼天的富贵吉祥,于我何用?简直是命运递错了糖衣毒药!”
低语在花木间回荡。
只见无问僧枯瘦的身影开始在廊宇、假山、水榭间游走起来。
他时而蹲下,从盆景根部的湿润土里抠出一枚色泽润得异常的鹅卵石,显然是吴建明布下的气运引子;时而攀上高处,将一块被吴建明气息“点活”仿佛透着微光的岩石,小心翼翼地调整回它原本被绿苔遮蔽、毫不起眼的角度;时而又回到茶案旁,用一块沾着露水的布巾,反复擦拭吴建明残留的气机,似乎要竭力抹平其带来的“辉光”。
过程静默无声,却如同在解开一道道隐秘的锁。
他的动作精准而从容,透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熟稔。
待那些被悄然改变、牵引气运的“枢纽”逐一归于晦暗沉寂,最后一丝因吴建明改动而流转的清灵气息如轻烟般彻底散去时,无问僧才终于长长吁了口气。
“好了,总算复原如初了!”
施施然整了整有些褶皱的袍袖,脸上浮现出一丝疲惫却心满意足的笑意。
如同修复好了一幅古画,祛除了后世的艳丽添加,还原了纸张本身的古意斑驳。
随后,无问僧的身影便融入了翰杏园深处。
他又做回了那个慵懒得连神仙都羡慕的看园老道——守着他那几架泛黄的书册,逗着池边那只慢吞吞、灵性十足伸长脖子看他忙碌了半天的地图龟,直到困意再次袭来,便随意找个角落或亭子,歪歪斜斜地蜷成一团,在满园复归沉寂、甚至略显寥落的“霉运”气场包裹下,鼾声四起,再次与那尘世的喧嚣和仙家的宏愿,断了个干干净净。
茶壶半温,书卷半开,鼾声半响,正是他追求的永恒大自在——在凡尘烟火最深、命途晦明交界处,悠然自得。
莲香楼距离翰杏园只有三四百米,走路也不过几分钟的时间。
赵不琼踏入古色古香的牡丹房包间时,淡淡的檀香混着茶点香气扑面而来。
菜菜果然已点好菜,正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听着圆桌对面那两位——吴建明和李一杲正眉飞色舞地吹着水,茶水在精致的青花瓷杯里冒着细密的热气。
赵不琼放轻脚步,悄无声色地滑坐到菜菜身旁,也凝神静听起来。
氛围刚好是吴建明抛出关键见解的节点:
“肉身消费有两种,”
吴建明捏起一粒花生米,笃定得像捏住真理。
“第一种是吃饭、剪头发这一类的,是理性刚需的肉身消费,”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惋惜。
“但是,还有一种肉身消费,我们很多人都忽略了——“
他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太阳穴,发出灵魂拷问。
“精神消费也是肉身消费!肉身是啥?就是七情六欲的载体啊!这个精神消费的商品,才是大有可为的蓝海!”
“高!!”
这声赞叹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满桌碟盘都似乎晃了晃。
李一杲仿佛被吴建明的“精神火花”点燃了,整个人“腾”地一下坐得更直,那声“高”字刚出口,立刻意识到音量超标,赶紧压低,却又抑不住激动,脸上的表情瞬间从聆听切换到了极致崇拜模式:
“吴总!不不不——“
他用力摆手,活像要撇清自己之前的“浅薄”称呼。
“口误口误!叫吴总格局小了!吴大师!您这洞见,简直高山仰止啊!小弟佩服佩服,五体投地的佩服!”
他双眼放光,像是饥饿的兽发现了美食,更像虔诚信徒终于聆听到神启,身子急切地往前探着,恨不能把耳朵递到吴建明嘴边。
“吴大师!吴仙尊!那您快说说,到底啥是您指的精神类消费商品?”
他脑子里疯狂运转,试图跟上吴建明的思路。
“是不是网络游戏、玄幻小说、电影电视这些?”
话刚出口,自己又猛地顿住,一拍大腿,露出一副“我真是蠢透了”的懊恼状。
“哎呀!不对啊大师!这些东西好像都是网上搞定,点开手机电脑就齐活,根本不需要拖着肉身去消费场所消费的啊?难道是…”
李一杲堪堪收住话头,眼神滴溜一转,脸上浮现一丝欲言又止、却又“你懂的”的暧昧笑容。
可不敢指名道姓说当年东莞那类夜总会场所,不过那挤眉弄眼的模样,那拖长的尾音,显然大家都心领神会他暗示的是啥“肉身消费”了。
吴建明见状,放下茶杯,呵呵笑了起来,那笑声带着洞察一切的调侃:
“非也,非也!”
他手指悠然点了点同桌的菜菜和赵不琼,精准引援现场证人。
“我说的精神消费品,可不是那些码在屏幕里的文学、游戏啥的,”
他目光炯炯扫过李一杲。
“更不是你想的那些…纯粹的东莞夜总会式肉身消费。精神消费,它需要一个现场!”
他抛出问题。
“这两位女士,休闲时候,估计也去美容院吧?”
菜菜和赵不琼都配合地点点头。
吴建明乘胜追击:
“那问题来了,你们去美容院做facial,有几次是能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