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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六界重归桃花旧·物是人非天地变 四十(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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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千骨和东方彧卿为了保险起见易容而行,茅山离这并不很远,到的话用不上半天光景。

二人共乘一云,东方彧卿心疼的摸着她的一头乱发,不再像以前一样扎成可爱的两个包子一样的发髻,而是随意披散开来,否则便会露出额上和鬓间几块结疤无发的头皮。

“东方,知道么,这些日子我好想你。以前不管遇到什么事,总是有师父宠着,有你帮忙,有杀姐姐救我。后来被逐到蛮荒才发现,原来真正可以依靠的只有自己,你们谁都不可能永远都陪在我身边,那时真的好绝望好害怕。如今,总算是熬过来了。”

东方彧卿心头一酸,便想开口说,我会永远陪着你,却又硬生生的吞了回去。他有什么资格?对她做这种承诺?

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心下一片凄凉,眼睛迷蒙中竟有了一些雾色,时间剩下不多了。

——骨头,这个世上没有人可以永远保护你,坚强,是你唯一的出路。

还没到茅山,老远便听到万福宫里钟声大作长鸣。弟子皆持兵布阵,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气氛十分肃杀紧张。

来晚了么?一直到看见广场正中云隐迎风屹立的身影,花千骨才长长的松一口气。

一红衣女子跪在地上失声痛哭,应该就是清怜了,她旁边凝眉不语的人应该是清怀。周遭地上坑坑洼洼,草木山石皆毁,犹如狂风席卷过一般,看来刚才有过一场恶战。

云隐等见又来两人,以为是清怜他们的同伙,不由凝神提防。

花千骨传音道:“云隐,是我……”

云隐身子一晃,直直盯着她,激动的双眼圆睁,嘴唇颤抖,几乎站立不稳。

“掌……”

花千骨摇了摇头,云隐立马反应过来,噤声不语。

——她回来了!她终于回来了!东方彧卿终于把她从蛮荒接回来了!

一时不由模糊了双眼,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抱她在怀里。

“他们二人?”花千骨指着场中不时失声痛哭,又仰天大笑看起来疯疯傻傻的清怜传音问道。

云隐密答:“是我的两位师叔,按记载百年前应该已经被师父秘密处死,但不知道如今为何会突然出现,非要找师父报仇。我说师父已经仙去,他们不信,非说师父怕了他们躲了起来,说要灭了整个茅山就不相信师父不出来。”

“没弟子伤亡吧?”

“没有,他们俩太厉害,又毕竟是长辈,未被逐出师门。不想添无谓的伤亡,便只是用阵围困,没有起正面冲突。一直到我拿验生石给他们看,他们才相信师父是真的仙逝了,清怜师叔便自己突然在场中发起狂来。”

花千骨望着清怜,眼中全是悲悯,慢慢走了过去,筑起结界,让外面听不到他们三人说话。

“神尊。”清怀见她淡淡开口,他形容消瘦,面色颓废,依旧保持着年轻时的模样,只是身上感受不到半点仙风道骨,看上去跟再正常不过的平凡人一样。

花千骨心头一惊:“你是?”

转头看向清怜,披头散发坐在乱石堆中,犹如一朵正在衰败枯萎的花,嘴里不停喃喃自语:“为什么要死,为什么要死?你应该死在我的手里!你怎么可以死!”

轻轻皱了皱眉:“原来是你们。”

当时眼虽瞎看不见,声音她却是认得的。他们二人便是当初在蛮荒时,抓住自己的那一伙人其中的两个。

后来知道她是妖神,他们俩虽跟着一块出蛮荒,但是一定小心的避开了自己,所以从未见过。

和他们虽谈不上什么仇怨,可是回忆起当时自己的心酸和屈辱,还是不由得心头一阵凄凉。

“你们怎么可以擅自行动,暴露行踪。”

“神尊恕罪,一些私怨未了,再等不及,所以没有请示。”好不容易出了蛮荒,对花千骨,他心头始终是心存感激的,想着当时为了生存做出的那些非人行径,又微微有些内疚。

“回去吧,清虚道长他已经不在了,用不着报仇了。”

突然那个红色身影便扑了上来,将她紧紧钳制住:“他是怎么死的?他怎么会死!那个烂好人!谁会杀他!谁又杀得了他!你们骗我!你们都骗我!”

“清怜……”清怀想将她扶开,却被她不客气的一掌推开。

花千骨望着她的眼睛,开口解释道:“他是被弟子云翳杀死的,为了抢夺拴天链,茅山整门被屠。我当年正好上茅山拜师学艺,满地的尸体还有道长仙去是我亲眼所见,云隐没有骗你。如果你心里还有一丝当自己是茅山弟子的话,就不要再在这生事了,随我回去吧。”

清怜眼中满是血丝:“你有见了他最后一面?他说了什么?他有没有提到我?”

花千骨皱起眉,慢慢摇了摇头。

清怜抓住她使劲摇晃,长长的指甲深陷进肉里:“我不信!我不信!他怎么可能没提起我!他那么爱我!你们骗我!你们都骗我!”

花千骨看着她绝望的闭上眼睛,泪水滚滚滑落,仿佛瞬间苍老一般,一头青丝慢慢变灰,变淡,变白。一阵风吹过,竟全部随风而落。一时间,漫天都是她银白的发丝飞舞交缠。

“清怜!”清怀踉跄退了两步,惊讶的看着她头发几乎瞬间掉光,皱纹一点点在脸上蔓延开来。

清怜瘫坐在地上,犹如失去魂魄的娃娃,目光呆滞,嘴里不停喃喃自语着,仿佛在对谁说话一般。

她幼时体弱多病,每天只能躺在床上,透过窗看其他弟子练剑。那时清虚和清怀每天去看她,给她带好吃的好玩的。清怀老实木讷,只会傻傻的看着她笑,对她百依百顺。而清虚就比较聪明健谈,知道许多事情,时常给她说故事讲道理,教她翻花绳,解九连环。说生病的人更要多出去走走,于是背着她将几座茅峰都爬遍了。

待到能御剑了,更是带她到处飞。她时常发脾气乱砸东西,可是清虚从来都是笑眯眯的哄她开心,不论她做错什么,也从不生气。她讨厌一切可以照出身影的东西,他却举着铜镜告诉她,她其实有多漂亮,有多好看,要学会面对自己,爱自己珍惜自己。辛苦的到处给她找灵药,温柔的给她洗头、鼓励她,口口声声承诺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也会永远爱她。

记得有次下山捉鬼除妖的时候被王屋山一女弟子嘲笑她相貌丑陋,她气得要杀人却被他阻止。她就哭着闹着说他不爱自己了,清虚却说可以为自己出生入死,却不能害了他人性命。她便问如果有一天她和天下人只能选一样,不是她死便是别人死,难道也不愿意为了她而伤害他人么?清虚说他选天下人,可是会与她一起死。

她感动了,也释怀了,爱他更加迷恋痴狂。可是她始终只记得那一句他会和自己一起死。却忘了他选的是天下人,她在他心里的确是比自己还重要,可是他本就把自己放在天下人之后,茅山之后。她却还傻傻的坚信着他对自己的爱,像清怀一样,可以凌驾一切,包括尊严正义,包括一个人的原则,包括世上其他人的生死。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自己错了,错的离谱……他说她以爱之名,行尽不义之事。可是他只是想要爱他,以更美丽的模样去爱,也只希望他能更爱自己而已……

逐自己到蛮荒,明明他那么挣扎那么痛苦,可是为什么还舍得?一百多年了,她从来没有一天放弃过希望!以为等一天罪赎清了,他一定会再到蛮荒接自己回来。

清怜仰天嘶吼,泣不成声。

“我等了你一百多年!你为什么不来接我!为什么还不原谅我!你已经忘记我了么?我知道错了,我当时离开的时候口口声声说恨你那都是假的!我知道错了!我好不容易出来找你,你怎么可以丢下我先死了?你不是说,会和我一起死么……”

“清怜!”

清怀上前将她抱在怀里,却见她眼泪仍滚滚不绝的流出,竟用内力自断了心脉。

“我……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人而已,只想以美丽的姿态被你爱着,你不懂我的爱,为什么会这么自私这么自我,我也不懂你所谓的宽怀悲悯所谓的大爱。但是,这么多年,我从没变过,不论你还爱不爱我,记不记得,会不会在黄泉路上等我。虽然晚了一点,可是,我想你知道,我也是可以为你生、为你死……”

清怜慢慢闭上眼睛,手无力的滑落。清怀紧紧的抱住她,身体因为痛苦而剧烈颤抖着。

花千骨心中酸楚,微微上前一步,站到清怀身后,留神提防着。

清怀凄凉苦笑:“你放心,我不会随她去的。我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我人笨,不会说话。喜欢师妹,也羡慕师兄,从来不期望有一天他们会将我放在心上,我只要他们二人好,他们不论叫我做什么,我都会赴汤蹈火。可是师妹总是嫌我累赘多事,打扰他们谈情说爱,单独相处。这回,我再也不会跟去妨碍到他们俩了。他们可以为对方死,我也可以带着思念,为了他们**的活。哪怕这一生,我在他们二人心中,从来都不曾重要过……”

花千骨紧咬下唇,几乎要掉下泪来。

“神尊见谅,我就不跟随你一同回去了,我想留在茅山静思己过,面壁终生,已赎我这些年犯下的杀孽。”

花千骨点了点头,清怀抱着清怜起身,摇摇欲坠的向后山飞去。

爱便是这样的结果吧,最后死的死,走的走,散的散,离的离。

花千骨摇摇晃晃走到东方彧卿和云隐面前。

清虚道长,或许才是世上真正懂得爱为何物之人吧?一切顺其自然,任凭时光流走,自己白首老去。哪怕被背叛被杀害,到死也淡然通透,没有半点心生怨尤。可惜斯人已去,这些年,他有没有过思念,想没想过接清怜回来,已经没人可以知道……

而她,从来都只想像清怀一样,安静的爱着守护着那个人罢了。

心下仿佛被**裸的撕开了一般,她脚下虚虚浮浮,好像踏在云中。匆忙的捂住嘴,一口血还是就那样兀的喷了出来,顺着指缝流下,怵目惊心。

东方彧卿和云隐同时上前一步及时的接住跪倒在地的她,搀扶起来,快步向后殿走去。

郁积太久的血一股股向外涌着,花千骨身子哆嗦个不停,一边咳嗽,一边拼命的捂住嘴。

东方彧卿让她在桌前坐下,飞快的点了她背上几处穴道,厉声道:“不要憋着,吐出来!”

花千骨扯下人皮面具,大口的喘息。云隐看到她的脸,一阵晕眩,连连退后。

花千骨脸上还努力维持着笑意:“我没事,你别担心。”

又安慰云隐道:“别怕,只是伤疤……”

“骨头!”东方彧卿突然扬手扇了她一耳光。

三个人都愣住了,屋子里一时安静得有些诡异。

花千骨瞪大着眼睛看着东方彧卿,捂着自己的脸,慢慢低下头去。

云隐不可思议的看着东方彧卿,却见东方彧卿轻叹一声上前将花千骨轻轻揽进怀里。

花千骨终于忍不住的大声哭了起来,天空中也突然响了一个巨大的旱天雷,四周房屋仿佛都在震动。

“没事没事,哭出来就好了。”东方彧卿轻拍着她的肩,松一口气。

花千骨头紧紧埋在他怀里,身子剧烈颤抖着,整整一年隐忍淤积的悲伤痛苦还有委屈,终于完全溃不成堤。

“他不要我了么?他不要我了么?”

如一道咒语终于被揭开,一直强逼着自己佯装出的坚强无畏,终于在此刻爆发出来。而一切,只是因为他,又要收新弟子了。最后一丝牵连就这样终于被无情斩断,从此以后,他对她,再无瓜葛。

不论多少苦,她都挨得住,可是就这么简单一个消息,几乎断了她所有生存的念想。她几乎快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那么辛苦的坚持下去,活下去。

云隐望着她脸上因绝情池水留下的疤,也不由得满脸泪水。是他无能,是茅山无能,才会一次次,连自己的掌门都保护不了,都救不了!

东方彧卿轻拍着她的肩:“骨头,忘了他!”

“忘不了,不能忘……”

是忘不了?还是不能忘?她可笑的看着自己,已经爱他爱到哪怕痛到锥心刻骨也不愿放手,也不愿忘记他,忘记他们那些共有的曾经的地步了么?

无怨无悔,她终归还是做不到像清怀那样无怨无悔。她不需要他爱她,可是她想在他身边,想做他的徒弟。

就这一个“想”字,就注定了她的爱会是痛苦的,一旦这个“想”字破碎,就只剩下刻骨的刺痛了。

她终归不是仙也不是圣人,她只是个孩子,她不知道自己错在哪,不知道如何去弥补。只要师父可以原谅她,她什么都愿意做。她的爱其实跟清怜一样自私又渺小。她没有无怨无悔,更无法对他重新收徒的选择无动于衷。如果说当初他收她为弟子带给她多少幸福感动,如今就有多少的肝肠寸断。

她终归是自私的,没办法自私的奢望他来爱她,却自私的希望他永远只有她一个徒弟。这么久的委屈和不甘,终于洪水般倾泻而出。

依旧没有泪水,可是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哭在宣泄,那么久压抑的郁积沉闷慢慢散开,她才感觉到了自己束缚和紧绷太久的心又开始重新跳动重新开始呼吸。

东方彧卿看她哭着哭着睡着了,这才将她抱到榻上。

云隐咬着牙问:“她的脸和嗓子是怎么回事?是白子画施了刑罚?”

“应该不是,白子画早就知道那件事了,没必要再用绝情池水泼她。如果他连那手都下的去,简直就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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