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或许什么也没能察觉,真正牵动他心神的,只是封花骤然跃起的身影。
雪白的刀光凌空而上,划出冰冷的弧,这一刀看上去好似斩切空气,但就在刀光跃至半空时,紫袍杀手挑帘而入。
杀手像是凭空出现的。
她将脖子送到了刀刃上。
这一幕竟有些滑稽。
一切都在瞬息间发生,等封花再度落地时,杀手的脖颈上添了一道痕,像胭脂错画的妆。
杀手直挺挺倒地。
身后是目瞪口呆的南裳。
“你们…在做什么?”
南裳看着眼前宛若修罗炼狱的一切,踉跄后退。
苏真从血泊中站起来时,优柔寡断已被铁石心肠代替,他冷冰冰地盯着南裳,恐吓道:“要么加入我们,要么去死。”
荆雪的尸体横在门口,帘合不上,雪灌进来,血淌出去,修罗炼狱与人间相隔咫尺,封花衔刀跪地,斜睨南裳,如夺命的死神。
“疯了,你们都疯了!!”
血水持续不断地将外面的白雪染成红色,逼得南裳不住后退,她不知该说什么,失心疯地呢喃。
“陆绮死了,荆雪死了,那两个紫袍也死了,南裳,九妙宫不会再相信你的话,前面已是死路,别再执迷不悟了。”苏真说。
“你,你…”
南裳不住地后退,她忽地记起什么,声色俱厉:“戚霞是不是你毒杀的?你知道要尝药,故意毒死了她!”
“不是。”苏真摇头。
“不,她就是你杀的,你这个心狠手辣的魔头!亏我以为你什么都不懂,我一直把你当妹妹的啊。”南裳崩溃了,她的呻吟好似呜咽。
苏真不想听这些,他立在血水里,隔着辇舆的质问宛若咆哮:“给我回答!!”
南裳身躯剧颤,她迟疑着摇头,说:“我岂会和你这白眼狼同流合污?”
苏真闭上眼,说:“封花,杀了她。”
封花鼻尖发出嗯声。
她动了。
南裳本就惧怕封花,此刻心堤崩溃,手无寸铁,更没有战胜封花的信心。
封花动的刹那,求生的本能在心底苏醒,南裳大喊了句“疯子”后转身逃走,身影飞快消失在风雪中。
封花咬着刀刃的牙齿松开。
哐当。
长刀落地。
她瘫软地靠在墙壁上,旱地的鱼一样艰难呼吸。
她没有对付南裳的力气,先前的一切都是吓唬,幸好,南裳足够胆小。
苏真看着南裳离去的背影,心中空落,想着下次见面,这个患难同路的少女,恐怕就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给我。”封花呻吟似地说。
“什么?”苏真一愣。
“肉。”封花吐出一字。
她用饥饿反馈的痛觉保持着清醒,身体早已在崩溃边缘。
苏真拾起铁盘。
他原本以为过了很久,这才发现铁盘中的肉尚在发烫。
他将肉撕成丝缕,喂到封花的嘴中,封花微微仰着头,缓慢地咀嚼着。
她的短发因凌乱而散开着,光滑的额头上沾着未融的雪花晶瓣,本该柔软的嘴唇因缺水而变硬,像是覆盖着一层痂。
风一阵阵地吹进来,怎么也洗不净腥气。
天地如铜炉,血水煎其间。
两人凝望风雪,谁也没说话。
很久。
雪片将封花的眉目染白,这位杀手少女才回过神,说:
“扶我进去,我想看看陆绮。”
“好。”
苏真扶起她的臂膀,淌过黏稠血水,来到了血色薄幔之前。
封花看着陆绮的尸首,面无表情。
“以后你想去哪里?”封花问。
“我不知道。”苏真说。
“你想回家吗?”封花又问。
“我没有家。”苏真说。
“那你跟我走吧,我教你杀人的刀术。”封花说。
苏真没有立刻答应。
封花也未催促,她忽然笑了,笑得畅快。
“你在笑什么?”苏真问。
“狼肉很好吃。”
封花给了这样一个回答,又问:“你烤的吗?”
苏真沉默了会,“是荆雪烤的,她人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还给我们讲了故事。”
“她的故事?”封花来了些兴致。
苏真大概地讲了讲。
封花听完后忍不住笑了,“余月,你可真是天真,她对你说的没一句真话,你将谎言信以为真,还以为别人对你推心置腹,这个毛病得改改,不然你迟早会因此送命。”
“没一句真话?”苏真吃了一惊。
“是啊,她天赋不错,为人蛮横,我和她算是一起长大的,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谁能欺负得了她?更别提什么险些被强暴了,她的容颜还不足以让大人物们坏规矩。”封花说。
“和你一起长大的?”苏真更吃惊了。
“嗯,我们在一个杀手营中长大,她从未赢过我。”封花骄傲地说。
“她说她活了近百岁了。”
“也是骗你的,她今年二十左右,最多比我大三四岁。”
封花嘲笑着苏真的好骗,可突然,她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欺凌、强暴、老匠所、鼎炉…这,这不是…”
“怎么了?”苏真见她神色大变,也紧张了起来。
封花抬起头,瞳孔中透着难掩的惊恐:“我认识一个人,和她说的这些经历很像。”
“谁?”
“陆绮!”
————
“出生时口衔玉莲花,四岁观老君,言其有七色,五岁得一白玉如意认主,之后二十年无寸进,一朝修成莲花身…”
苏真凭借着记忆想起这些,说:“这才是陆绮啊。”
“不!这是假的!”
封花嗓音沙哑,“她对外宣称的过去,是九妙仙宫为她精心挑选的过去,这样才博人眼球,才利于远播名声,世人只关注天才,所以陆绮必须是天才!但这不是真的,三年前的一个夜晚,陆绮突然向我袒露她的过往,那是我从未听过的过往,是她从孤苦无依一步步走到仙宫殿主的过往事!”
“什么?”
苏真大惊失色,他问出了封花最心底的困惑:“那荆雪怎么会知道?”
“荆雪怎么会知道…”
封花预感到了什么,瞳孔一点点黯淡下去,她看向陆绮的尸体,片刻后开口:“真正的荆雪恐怕永远都不知道。”
苏真也向陆绮的尸身看去,寒毛齐齐炸开。
“怎么,怎么会…”
陆绮的尸首变了,变成了截然不同的样子,那是一个陌生的女人,苏真不认识她,却隐隐猜到了她的身份。
“她是荆雪。”封花说。
“她是荆雪,那你杀掉的那个…”
苏真猛地回过头去。
风雪不再涌入帘中,因为卡在帘子处的尸体已消失不见,屋子的昏暗处,一个黑影朝两人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