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真本是随口一问,谁知道他问完后,邵晓晓立刻不说话了。
“怎么了?”苏真疑惑。
“我本来以为你是约我出来吃饭的,所以…”邵晓晓欲言又止。
苏真心头一紧,心想自己真不是人,居然让邵晓晓饿着肚子一个人去抓了好久的娃娃,绒玩具也不顶饱啊。
邵晓晓在苏真脸上看到了急遽扩散的愧疚之色,连忙安慰道:“是我太笨啦,你约我下午一点,怎么想也该是吃完午饭的,我也没问清楚…”
“不是的。”
苏真打断了她的话,“我也没吃午饭呢,我们一起去吃吧。”
“啊…啊?”
邵晓晓小嘴半张,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苏真的确没吃饭,先前他来回奔波,精神始终处于高度紧张状态,倒是忘了这回事,邵晓晓说完后,饥饿感在体内苏醒,催促着他去进食。
就这样,两人开始挑选餐厅。
苏真本想用辛辛苦苦攒的零花钱请邵晓晓在好一些的餐厅吃饭,可女孩坚持要践行她艰苦朴素的品质,说那些餐厅钱都用在装潢上了,又贵又难吃,我们作为中学生,还没有赚钱的能力,更不能去当那个冤大头,找个店吃碗面垫垫肚子就好了。
新纪里的饭店集中在四楼,现在是下午,饭店里的人少了很多,苏真与邵晓晓挑了家店面颇小的面馆,点了两碗汤面。
面很快端了上来,色泽透亮的红汤宛若琥珀,清而不油的汤面上浮着葱花,纤细的面条浸在里面,上面盖着个煎好的鸡蛋,筷子翻搅之间,热气与香味一同扑了上来,让人倍感暖意。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吃面的同时也关心着外面的雨势。
“天气预报也太不靠谱了,明明说只有小雨,我还没见南塘下过这么大的雨呢。”
邵晓晓看着窗外浩浩荡荡的雨线,只觉得这是百川灌入人间。
“小学一年级那次比这还大吧。”苏真在心里轻声说。
那场大雨引发了山洪,带走了成百上千的人命,可不知为何,这等级别的灾难,邵晓晓却没什么具体的印象。
她只记得那天自己发烧请假在家,大雨来的时候,她好像吃过药睡着了,醒来雨水已停,电视里在放受灾的新闻,父母在客厅哭泣,说奶奶走了。
“对了,苏真同学有听过关于雨天的故事吗?”邵晓晓忽然问。
“雨天的故事?”
“对呀,我奶奶小时候给我讲过可多了,那时候我住村子里,有段时间天气反复无常,经常晴天霹雳,然后下起暴雨,我奶奶就说,那是盗水的鬼被神仙抓到了,他们正在云上打架呢,盗水的鬼背上有个大缸,打架的时候缸背不稳,全洒了出来,那是仙水,被洒过的土地来年都能丰收。”邵晓晓娓娓道来。
“没想到下雨还有这么有趣的解释。”苏真听的津津有味。
“是啊,奶奶还说,我们身边有很多看不见的大门,它们会在下雨天打开,门背后连通着神奇的国度。”邵晓晓又说。
“神奇的国度?”
苏真不由想起西景国,心想,这两个世界莫非也是相连的?
“对,比如百花国,它就专在雨天出现,汲取水分,里面都是极为漂亮的女花妖,还比如近夜国,它藏在河流的漩涡下面,据说里面住着两位古老的天使,它们守护着山脉一样的太岁,凡人找到它们,就能讨要长生不老。”邵晓晓复述着小时候听过的故事。
“天使?邵晓晓同学,你这传说故事到底是东方的还是西方的呀?”苏真忍不住打趣。
“我奶奶就是这样讲的呀。”
邵晓晓无辜地耸了下肩膀,又微笑着说:“而且,天使也未必是特色物种嘛,南塘本土说不定也有。”
“邵晓晓同学说的对。”苏真附和道:“南塘的确有美丽善良的天使。”
邵晓晓先是愣了下,旋即领会了苏真的意思,淡撅嘴唇,幽幽道:“真土。”
话虽如此,她的双颊还是微微红了。
叮铃铃铃——
邵晓晓的手机响了,是爸爸的电话,接通电话前,她飞快整理神色,还给苏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给父亲报了平安,并表示自己是和闺蜜出去买书了,有记得带伞,但这个雨太大了,带伞好像没用,她打算等雨停了再回家。她还提醒着父亲注意身体,记得按时吃心脏病的药,活脱脱的乖巧小棉袄。
这般行云流水的谎话之下,本就信任她的老父亲自也瞧不出破绽。
苏真也翻开手机,看夏如老师有没有给他发信息。
短信收件箱始终没有新的消息提示,夏老师不知道遇到什么事了,一去之后了无音讯。
苏真合上手机,支着下巴,重新将目光放向窗外。
他并不喜欢下雨天。
除了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外,他也不喜欢空气中充斥的潮湿。
事物在潮湿中加剧着霉变,平日里寻常的垃圾被雨水一浸,显得又黑又黏,整座城市都在雨中变得脏兮兮的,回家的公交车上更是污水横流,让人倍感烦躁。
苏真漫无目的地看着泼天的雨水,突然正襟危坐,探长脖颈眯起眼睛,视线探向大雨深处。
接着,苏真不知瞧见了什么,瞳孔骤缩,发出了短促的吸气声。
邵晓晓连同电话里的老爸一起吓了一跳。
邵晓晓连忙掩住电话筒,轻声问苏真怎么了,苏真着魔似的一动不动,只呆呆地看着窗户外头。
电话那头父亲焦急地询问,邵晓晓只好说是刚刚一个路过的男生手机砸地上了,父亲也没多疑,嘱咐她要多注意安全,外面坏人多,不能被骗了,邵晓晓连连答应,应付几句后挂了电话。
“苏真,你怎么了啊?别吓我…”邵晓晓轻轻推了推苏真的胳膊。
苏真转过神来,他指着窗外,问:“你看窗户外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邵晓晓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大雨茫茫,除了雨水还是雨水,更何况这是商场的四楼,离地有十几米,怎么可能有生物存在?难道是搏击风浪的鸟类?
她起初还以为是苏真在和她恶作剧,可苏真的神情实在太真实了,他那样害怕,连嘴唇都是白的。
“哪里有东西啊?”邵晓晓一脸茫然。
“就在玻璃外面,你什么都看不到吗?”苏真确认似地问。
“没有啊…”
邵晓晓以为是她没看清,打算凑到窗边看,却被苏真一把抓住手腕。
“别过去。”
苏真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极为严肃。
“到底怎么了?”邵晓晓更懵了。
“没,没什么。”
苏真没办法和她解释他所目睹的一切。
窗外湖泊般的雨幕里,飘浮着一个个黑色的影子,它们很模糊,顺着雨水从天空中缓缓飘落,苏真本以为是大型的气球,直到那些影子飘近了,他才悚然发现,它们居然是一个又一个的倒吊着的人。
这些人身穿斑斓彩衣,双手在胸口合十,像是虔诚的佛教信徒。
可他们并不是什么信徒,他们早已死去,腐烂的肉透着蜡黄色,烂棉花一样黏在骨架上,随时要被雨水冲刷掉。
他们的眼球倒是还算完好,瞳仁里透着若隐若现的金光,他们从雨中飘来,骨肉糜烂的脸颊贴在窗户上,不约而同地隔窗盯着苏真,表情不知是哭还是笑。
方才邵晓晓想靠近窗边去看时,清纯俏丽的脸蛋距离这些怪物只有咫尺之遥。
这真是一幅诡异的画卷,女孩像是一只懵懂的小鹿,根本没察觉到周围的森林里猛兽环伺,兀自朝着野兽的巢穴走去,哪怕隔着一层钢化玻璃,也让苏真遍体寒冷。
在这里看到这些怪物,无疑比异世界可怕得多。
他们居然入侵到了城市里来,无法看到它们的普通人会被伤害吗?如果灾难真的降临,他没有法宝更无法使用法术,要怎么和这些怪物抗衡呢?
苏真思绪万千。
怪物们趴在玻璃窗上,嘴巴翕动,像在念着什么,声音被轰鸣的雨声覆盖,无法听清。
接着,他们忽然一齐松开合拢的双手,向着苏真的方向伸了过来,钢化玻璃在他们的双手下融化成柔软的质感,橡胶手套一样裹在爪子上。
突如其来的这幕让苏真尚在猜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直觉告诉他,这些怪物就是冲着他来的!
“苏真同学?”
邵晓晓再度在他脸上看到了那种噩梦乍醒般的惊恐,她扯了扯他的衣袖,轻喊姓名,手腕却被苏真反手抓住。
“苏真,你做什么呀?”邵晓晓有些慌张。
“快跟我走!”
不管怎么样,先带着邵晓晓离开这再说!
“诶,诶诶…”
完全不明白状况的邵晓晓被生拉硬拽着往店外跑去。
邵晓晓惊诧,店员更加惊诧,心想这两人是想逃单但忘记已经付过钱了?
“顾客同志,你的腋杖忘记拿了!”店员语无伦次地大喊。
苏真恢复得很好,另一只脚稍稍辅助下,也能跑的飞快,他回过头去,看见店员高举着他的腋杖,窗外飘来的斑斓彩衣正在朝他聚拢,这位年轻的店员显得如此弱小,仿佛下一瞬就要被怪物捏碎头颅。
“晓晓,你在这儿等我!”苏真大喊了一声,又跑回了店里面。
店员见他跑过来,以为他是来拿腋杖的,把它递过去的时候还不忘嘘寒问暖:“小同学你着急个什么啊,刚吃完饭冲跑容易阑尾炎,你腿还伤者着…啊,你干嘛?”
苏真一把抓过店员的手,要将他拉过来,店员的腿不小心撞到了椅子,身体不稳,直接朝着苏真摔了过来,苏真避之不及,被扑倒在了地上。
身披彩衣的活尸穿越了玻璃,居高临下地盯着摔倒的少年,这些极尽凶怖的怪物们身形竟妖娆轻盈,苏真自下而上望去,仿佛看到了一副画工绝伦的飞天壁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