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天下妖魔横行,万寿观庇护不了他,他需要一个真正的靠山。
“咦?你不是林道长吗?”
少女清脆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林道长看到不远处有个少女牵牛走来,端得秀气可人,灵动活泼,他生出一丝警惕的意味,暗自打量了一番,问:“小姑娘认得我?”
“当然!”
少女眼眸雪亮,说:“半年之前,我陪我娘去万寿观烧香,那天林道长在太虚殿里给大家讲三清大祖的故事,我听的津津有味哩,还壮着胆子问道长,说是三清老祖大,还是老君大,道长还记得你是怎么答的吗?”
“这…”
林道长捋着长须轻轻摇头,笑了笑,说:“我当时说‘小姑娘,你觉得皇宫更大些还是皇帝更大些’,是么?”
“是哩是哩。”
少女点头如捣蒜,竖起拇指,夸赞道:“道长真是老神仙,好记性,当时道长说完,所有人都佩服得紧,我脑子不灵光,没听明白,后来问了别人,才摸到了一些门道。”
“你敢问敢想,已是聪慧,对了,你那次来烧香,是为了你爹吧,你爹身子骨好了吗?”林道长笑呵呵地问。
“道长这都记得?”少女惊得合不拢嘴,她忙道:“托道长的福气,爹爹喝了符水,不日就痊愈了,如今正操心我嫁人的事,忙的生龙活虎的。”
“你要嫁人了?那可要挑对人家才好。”林道长说。
少女羞红了脸,说:“我与郎君是一块儿长大的,不会错。”
“原来是青梅竹马啊。”林道长开怀道:“可惜今天走的仓促,身上没带符宝,不然定送你一沓当礼物。”
“道长可是老神仙,你的礼物我一个小女子可收不起。”少女忙着摇头,又问:“老神仙是在这儿等人吗?”
“在等一个朋友。”林道长说。
“我陪你一块儿等。”少女说。
“这…”林道人露出为难之色。
“老神仙的朋友一定也是神仙,让我开开眼界嘛,回去也给阿娘他们蹭点福气。”少女央求。
林道人发现这小姑娘的眼睛极有灵气,山藏水生的钟灵秀丽,越看越美,与书香门第的闺秀相比也别有风韵,这要是让申贤瞧见了,定不会轻易放过。
林道长做了不少恶事,此刻与少女攀谈,却是动了恻隐之心。
他没有理会少女的央求,而是自顾自地掐起了手指,只见他脸色一变,低声道:“不好!”
“不好?什么不好了?”少女诧异道。
“你家要遭灾了。”林道人说。
“遭灾?!”少女吓了一跳,险些直接哭出来:“我…我没银子,能消灾吗?”
“本道又不是江湖骗子,要你银子作什么?”林道人又好气又好笑,道:“有只发病的恶犬在街上晃荡,再过一刻钟就要到你家门口了。被它咬伤,必死无疑,你现在速速回家去,将院门栓紧,莫让那野狗得逞。”
“好,好好…多谢道长啦,若家里平安无事,这月十五定来观里烧香答谢!”
小姑娘吓得脸色煞白,仍不忘感激林道长,林道长笑着摆手,说道:“快去,快去罢。”
少女就要回家,这犟牛却不听催促,磨蹭着蹄子不动。
小姑娘急坏了,狠抽了一鞭子,牛受疼发怒低吼着冲了出去,她惊慌失措,用尽全力牵引疯牛,后面的包裹滚落在地也没察觉。
林道长拾起地上的包裹,翻开一瞧,发现是些新采摘的瓜果蔬菜,也未当回事,放在手边,继续等申贤回来。
“怎么去了这么久?再细嚼慢咽也该回来了吧?”
林道长嘀咕了一句,突然,有什么东西触碰到了他手掌的边缘,吓得他一个激灵,一瞧居然是血。
蓝色土布的包裹里,血水缓缓地渗透出来,将布料染成深红。
林道长生出极为不祥的预感。
他解开包裹,扒开外层的瓜果蔬菜,手指头立马触碰到了富有弹性的血肉。
他像挖老酒坛一样把这大团血肉挖出,捧在他手中的,是个人头,他看到了死气沉沉的脸和一双不肯瞑目的眼睛。
这是申贤的人头。
那个在炼丹炉中利用胎囊神功重获新生的申贤仙人,已变成一团等待腐烂的血肉。
恐惧雪水般从他的足底淹过他的口鼻,毛孔冷汗析出,瞬间将他的道袍浸透。
“怎么可能…”
林道人看着小姑娘骑牛消失的方向,后知后觉明白了一切。
他一念之间的恻隐之情,竟帮他捡回了一条性命。
人生劫难难料,来时不知,去时不觉。
“福佑万寿,道助长生。”
林道长用布紧紧盖住老友的人头,认命长叹:“兜兜转转,又该回万寿观了。”
————
毫无疑问,先前骑牛的少女还是童双露。
疯狂的青牛已经平静下来,在河边吃草饮水。
童双露褪了长靴放在一旁,纤细嫩白的小脚浸泡水中。酥红粉嫩的玉趾引得水草间细鱼上来啄弄,少女咯咯地笑个不停,双足踢水将它们赶走。
“修行哪里是登山啊。”
童双露望着湖水中穿梭的细鱼,说:“乌鱼在小池塘里称王称霸,幻想着有朝一日到大江中化作蛟龙…可乌鱼怎么可能变成蛟龙呢,都是痴心妄想啦。”
她杀死了申贤,割下了他的脑袋。
但她一点不觉得骄傲。
虐杀弱者的手段再花哨也不值得吹嘘,西景国龙蛇混杂,现在的她也只是籍籍无名之辈。
“返元、胎囊、种鬼、散神…好好一本性灵经被千秘婆婆拆成了四份,真是让人好找呢。”
童双露翘着粉唇抱怨了几句,又取出一把刀。
刀黑色圆柄,雪白薄弱,刀身笔直,只在尖端处有细微的弧度。
“青雀。”
童双露双指抹过刀刃,抿唇颔首,略显为难地说:“倒是还不错的刀,也算不虚此行啦。”
悬照天地的老君慢慢变红,山峦像被刀沿着脊线剜过,红得发腥,飘荡在湖面的雾也变成了赤色的烟,潮水般滚滚涌来,漫过童双露玲珑的身躯,她及腰的长发在风里飘浮起来,泛出烟雾的质感。
老君即将熄灭。
童双露准备潜入无尽的湖水里,直到老君重新亮起。
四下无人的荒野中,万物都在等待寂静。
嗖——
锐器破空声在童双露的颈后响起,毫无征兆。
童双露眸光一凝,极快地做出反应,偏移脑袋躲过袭击,同时探指一夹,将那高速飞行的形若蜂尾的铁针夹在了双指之间。
“咒也不刻,毒也不淬?你也未免太勤俭持家啦。”
童双露面带微笑,瞳孔中央却亮起杀意凛然的白光:“让我瞧瞧是哪个初出茅庐的小杀手这么不要命?”
她的身后是一片古老的树林,树冠撑起的茂盛穹窿遮挡了老君的光芒,阴翳沉沉,眼睛扫过一圈,捉不到半个人影。
童双露娇哼一声,将双脚从湖水中抽出,慢条斯理地探回软靴,缓缓走入了阴暗的密林之中。
‘那人一击不中立刻撤走了吗?’
童双露敏锐地捕捉一切的信息,却没能搜寻到杀手的踪迹,她干脆停步,舒展腰肢,慵懒道:“小贼,你定是下了什么圈套,我可不会傻乎乎往前走啦,你要是不出来相见,我可就回去睡觉了啊。”
童双露头也不回地向湖泊的方向走去。
眼看就要走出这片林子时,下方的堆积的腐叶里,一只手闪电般钻出,扣住了她的脚踝。
“哦?藏在下面,看来是个小淫贼了。”
少女没有抽回被扣住的脚,反而用力向下一踩,纳的薄薄的鞋底刻有魔咒,布满符文的血红圆阵飞快展开。
她一脚下踏,好似将数柄长枪同时踩入地底,方圆的腐叶尽数被震成齑粉。
可下面藏着的杀手却没有殒命。
不,那里根本没藏着杀手,有的只是一只手。
这只白色的手被震的千疮百孔,兀自在箍着她的靴子。
‘法术?’
童双露盯着那只手,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
锐器破空声再度于脑后响起。
这次她反应更快,青雀瞬息出鞘,被她反手握持,以一个背刀式防守。
猎猎刀风在刀刃相撞处喷薄而出,瞬间撕裂了童双露背部的衣裳,令她纸一样雪白的后背裸露在外。
刀光照亮了她秀美的背脊,也照亮了背上青黑色的妖娆线条,线条几乎占据了她清瘦的背,似纹身,也似彩绘画卷。
画卷全貌难窥,分不清是妖魔还是菩萨。
杀手收刀再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