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魏刚自认刚正不阿,见了这一省之地的最高长官,也是有些敬畏的。
他之前只是个知县,跟人家差距太大了。
却见许大人与之交谈,不卑不亢,甚至说起了昨夜的事情时,言语间还多有指责。
但那位布政使大人,非但不恼怒,反而一改先前不冷不热的态度,起身来向许源抱拳一拜:“许老弟,这份人情,老哥哥我记下了。
你们且在此处稍坐,老哥我现在就去处置了这些害群之马!”
而后布政使大人便雷厉风行,只用两个时辰,就跟运河衙门勾兑完毕,将码头上的一个副使、以及十数个中低级官吏下了大狱。
黔阳府这边,也有相应的衙门,四五名官员,因“缉捕不利”的罪名被摘了乌纱帽。
府城中的祛秽司、山河司,又捣毁了两处忏教的秘密据点。
许源在黔阳府耽搁了一天。
暗中吩咐于云航:“你别跟我们一起回去了,去上沙县,好生查一查忏教的事情。”
第二天和魏刚一同坐船南下的时候,布政使大人亲自来送行,暗中送了两只箱子上船。
魏刚如在梦中。
布政使大人感激许源给了机会,没有直接把事情捅给皇城司。
事情到了皇城司那里,陛下也就知道了。
陛下刻薄寡恩,但陛下是整个天下最希望皇明好的人。
不知道也就罢了,但凡知道了,一定会重办此案。
布政使大人必然会被押回北都听候发落。
布政使大人也不知道许源跟那位赵北尘千户的真正关系。
但他不敢赌。
所以跟运河衙门商量了一下,迅速地推出来了足够分量的替罪羊。
等船离了码头,许源才对魏刚细致的解释了其中的缘由。
魏大人心中五味杂陈。
许大人是使了一些手腕。
但也的确惩处了那些蛀虫。
未经全功、却也比他魏刚束手无策强了十倍不止。
他不免生出一种:怎不让本官早些遇到许大人的感慨和遗憾。
他不是那种食古不化的人。
此时想的全是,若是在上沙县的时候,本官身边有许大人,哪里会那般憋屈?
最后被明升实降,赶到了交趾去!
他不免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但此时心态已经有了极大的转变:到了占城,凡事要多跟许大人商议。
知府乃是一地主官。
若是论起来,不管是祛秽司、山河司还是运河衙门,在朝廷里的品序中,都要低于知府,算是知府的下属。
许源救了他一家性命,他心怀感激,想着日后跟许源同城为官,对他多些照拂。
今日之后……就绝不会是这等心思了。
而是想到:许大人有此等手段,以后本官遇到难处,要多跟许大人请教。
魏刚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
从上沙县出来后,便明白自己以往那种作派,在如今的皇明是行不通的。
如果只有他一人,死了也就死了。
但现在夫人和孩子都在身边,不可连累了他们。 布政使大人送来的那两只箱子,里面放着五千两银子,和一些“料子”。
许源笑纳了,不曾分润给魏刚大人。
魏大人怕是也见不得这些贿赂之物。
布政使大人倒是还想指派一艘快轮船,将许源他们直接送抵占城。
许源拒绝了。
魏刚本就租了一艘快轮船。
许源便跟他同船而行。
魏刚这船小,专做了便是这种远程包船的生意。
魏大人当然是掏不起这笔钱的,是上沙县中的商户们一起凑的银子。
也不管魏大人愿不愿意,先把船包下来,等魏刚一家启程的时候,便十几人一同簇拥着他,硬给“抬”上了船。
魏刚是个读书人,却不是文修,自然是抵挡不住这等的“热情”。
这船不大,许源他们住上来就有些拥挤了。
旁人都不敢说些什么,但是郎小八这个大嘴巴却是管不住的:“大人,人家布政使愿意出一艘船,咱们何必挤在这上面?”
他说话的时候,脑袋就一不小心撞在了一块板子上。
咔嚓一声,木板碎裂。
他的大脑袋完好无损。
饵食了忏教的那件匠物之后,郎小八撑着了。
每日里懒洋洋的,常犯瞌睡精神头不足。
这船又小,不曾考虑过高水准武修的舒适程度。
郎小八眼看着就要升六流了,这两日里身躯正在缓慢生长,比以往更高大了——郎小八自己还在适应中,所以碰头撞脚时有发生。
许源端坐在船舱中,喝着一杯清茶。
船上倒是有酒,只是被魏夫人掌管起来。
前夜魏大人大诉心中苦楚,畅饮一番后酩酊大醉。
整个后半夜都在吐,魏夫人一直伺候着,说是魏大人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之后便不许夫君再喝酒。
魏大人是敢怒不敢言。
许大人是笑而不言。
所以如今船上“流行”喝茶。
许源对郎小八的牢骚本是解释。
跟周雷子解释一些事情,周雷子能学会、记住。
跟这夯货武修解释,那是浪费口舌。
许大人侧首望了一下窗外,却忽然改了主意,道:“不要布政使大人安排的船呢,有两个考量。
一来这布政使大人动机不纯,安排这船上面必有他的眼线,他要弄清楚本官和皇城司是否还有勾连。
本官不想被他看清了虚实。
二来嘛……”
许源微微一笑,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忏教追杀魏大人,在黔阳府蚀了大本,本官猜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极可能还会追杀魏大人,你瞧这不就来了——”
郎小八噌的一声站起来。
大脑袋砰的一声撞穿了头上的船板。
上面一层正是甲板。
小叶正在甲板上巡逻,万万没想到脚下忽然冒出了一个大脑袋,一脚踢在上面。
“哎哟,我的脚趾……”
郎小八没什么感觉,小叶抱着脚跳了起来连连惨叫。
郎小八把脑袋拔了下去,怒吼连连:“哪里呢?忏教的歹人在哪里呢?”
他蹬蹬蹬的冲上了甲板,放眼望去:
此时这快轮船离开黔阳府已经一日半,出了黔省了。
这一段河面宽阔,目力可及之处,有几艘货船慢悠悠的在远处航行。
快轮船航线的右侧斜前方,有一道水线急速而来。
郎小八喝了一声:“有邪祟!”
船上众人立刻动了起来。
八爷喝道:“保护大人!”
孙叔拽着小叶往船舱里冲去,守在魏大人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