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外包裹皮革棉花,此乃“韦絮荐轮”。如此一来,车子震动大减,也不易磨损。
庄姝也不甘落后的飒然笑道:
“表姐,司马相如说:不乘高车驷马,不归故乡。稚虎迟早会驷马高车,何况骈车伞盖呢?他可是监生,倒不是用不得。”
唐蓉笑容一淡,“表妹,我何尝说稚虎用不得?哎呀,人家不和你说了。你是故意。”
庄姝似笑非笑,“不是表姐先故意的么?”
朱寅一头雾水,实在不知道她们两人一起前来,之前还亲如一人,怎么这会儿就有点呛呛了?
宁清尘却暗暗发笑。
难绷。
这两个小蹄子,大雁都没有打到,就开始明争暗斗了。有魔头大姐在,你们争个屁鸭。
就算吃老虎肉,也没有你们的份。
几人上了车,兰察负责驾车。几人的随从就上了两女的单辕马车。
梅赫骑马携弓的跟随。尼满则还在宝华山,帮助李佳懿训练光明营的几百“山贼”。
有兰察和梅赫保护,朱寅也就不怕被人袭击了。但这种防护力量,还是单薄了些。
学员们年纪都太小了。身边的护卫还是不够用啊。
丁红缨等人走后,朱寅都不敢把宁清尘独自留在家里。
下次去岱山,还是要挑选几个武力强悍的人,加强身边的亲卫力量。
马车行进在铺满落叶的路上,四顾望去,但见秋意深沉,百草萧瑟,田野苍茫,天高云淡。
只有田间溪头的桂花、秋菊,仍然花香馥郁。
秋收后稻草、米糠的气息,混杂着桂花秋菊的香气,中人欲醉。
空旷的田野里,偶然看到几株高粱,在秋风中摇曳生姿。
几头水牛,在田埂上追逐,发出“哞哞”的欢快叫声。
高高的稻草垛上,孩子们嬉戏打闹,笑声不绝。
几只喜鹊和神庙飞来的神鸦,以及一群群麻雀,在田野中寻觅没有捡干净的谷粒。
乡民们已经加了衣衫,多是棉布长袍和褙子、罩甲。神色也瑟缩了一点。
秋霜一落,天气日冷,可是要注意了啊。
路边河中洗衣浣纱的女子,谈笑声也充满了深秋的凉气,没有之前那么欢快了。
庄姝看到这一幕景色,不禁说道:“乡野深秋,真是别有一番滋味,今日没有白来。”
唐蓉说道:“等到下雪,你我拥暖炉,披锦裘,踏雪寻梅,茅庐煮茶,岂非雅趣?”
庄姝道:“那就要雪大才美,越大越好。”
朱寅话里有话的说:“雪越大,炭越贵。”
庄姝笑道:“怕什么?稚虎你还用不起炭?”
路边行人看到朱寅的马车,短暂的愕然之后,不禁纷纷站在道边,女子无声的道个万福,男子无声的拱手行礼。
朱寅也有点愕然。
这些乡民,对豪绅的畏惧真是深入骨髓啊。豪绅们被说成是野皇帝,不是没有道理。
北里朱取代了西里王,他取代王家兄弟,成为新的豪绅,也将受到乡民的敬畏。
朱寅也赶紧站起来,扶轼行礼,对这些人还礼,毫无矜骄之色。
众人见这“神通广大、来历不凡”的稚子居然给他们还礼,而不是心安理得的接受他们行礼,大感意外之余,居然有点感动了。
唐蓉掩口笑道:“扶轼行礼,可是古礼。稚虎居然对庶人行礼,真有君子之风也。”
庄姝也语气促狭的笑道:“十岁君子,礼贤下士。传出去也算乡中一段佳话了。”
朱寅青衣落落,鹤骨松姿,就像秋天里的一株高粱。
深秋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柔软细密的绒毛清晰可见。
他回头看着两个女郎,正色道:“我非君子,仅知礼耳。”
两女闻言,也只能站起来,对着道边行礼的村民万福,都是面有愧色。
马车路过王家巨宅,但见门前的壕沟已经被填平,大门上贴着封条,人去楼空,空寂无人。
当真是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
王家嫡系子弟都要被处斩,近支男子都被流放。至于女眷,大多都要没为官奴。 谋逆作乱,可是灭族之罪。
朱寅看着王家,心中没有丝毫愧疚之色。
按说,王家是冤枉的,所谓谋逆乱党是天大的冤案。可是王家作恶多年,仍然该死。
除了没有谋反,他们什么都干了。
唐蓉和庄姝知道那是王家的宅院,两女观察朱寅的神色,却只见到一片淡然。
狠人!
朱稚虎,一定是个狠人。
庄姝说道:“我在县衙听说,王家邬堡已经有了买主。稚虎,你不想知道买主是谁么?”
朱寅看着秋阳,眼睛微眯,露出一丝懒洋洋的笑容,“是谁?”
庄姝道:“是琉球王子,尚宁。”
“尚宁?”朱寅不禁有点意外,“是在国子监读书的琉球王子?他不住在南雍王子堂,为何要买王家的宅子?”
庄姝道:“听我爹说,尚宁觉得住在国子监太过拘束,无法体验天朝风俗民情,希望在城外买个大宅,作为别墅。”
“王家邬堡已经没官,属于江宁县衙官有。县衙正想卖了,但很多人嫌弃晦气,不敢出手。”
“既然琉球王子想买个大宅,那就干脆将王家邬堡推荐给他。他倒是不嫌弃晦气,直接就过户了。”
“估计很快,他就要搬到青桥里了。稚虎啊,他和你都在国子监,将来又都住在青桥里,说不定能交上朋友呢。”
朱寅却是在脑海中思索着尚宁这个名字,很快就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将来的琉球王么?
好像几年之内,他就回国继位了。他曾经帮助明朝抵抗倭寇,对明朝很是恭顺,还想内附大明。
而且如今的琉球,可是东亚最重要的贸易中转站啊,类似后世的香港。
对日本的贸易,根本不需要去日本交易,直接在琉球即可。
无论是政治上,还是经济上,琉球都很重要。
如果尚宁来青桥里,一定要和他搞好关系。
…
马车出了村子,顺着粟水往南,行进了十余里,终于到了南庄。
这个南庄是王家三个庄园之一,也是最大的一个庄园。
王家三千六百亩良田,有一千八百亩在南庄,一半的佃农也在南庄。
如今都属于朱寅所有。所以朱寅第一时间就来最重要的南庄。
南庄本是一个独立的村庄,却被王家兼并,全村大多都是王家的佃农。
这些佃农,在官府的黄册上都是没有名字的,不是国家纳税户籍。
他们只对王家缴纳田租,身份上没有完全的自由,其实就是王家的农奴。
只是说的好听一些,才说是佃农。
朱寅的马车一到南庄,立刻引起了庄客的注意。
附近的庄客纷纷赶过来,匍匐在地。
他们不认识朱寅,却认识朱寅的马车。而且他们已经知道,南庄换了主人。
可无论换了谁,他们都是南庄的庄客,只能老老实实的耕种南庄的地,为新庄主缴纳田租啊。
要是得罪了新庄主,被赶出庄子,那就是流民乞丐了。
眼看一群人对着自己下拜,朱寅十分不适。
但身在这个时代,为了竖立新主人的威严,他也不能太过另类。
很快,负责管理佃户的庄头,也赶过来了。
几个庄头一起跪下,唱喏道:“敢问公子,可是主家老爷?”
朱寅点头道:“我是朱寅,乃是如今南庄之主。大伙都免礼吧。”
几个庄头立刻叩头下去,参差不齐的颤声说道:
“老爷到了,我等没有远迎,还望老爷恕罪。”
他们已经听到,新庄主人小鬼大,很有来头,哪里敢孩视朱寅?
“诸位免礼,我就是来看看你们,混个面熟,都不要拘礼,乡里乡亲,何需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