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股文写的好了,第二、第三场只要能凑合,不出岔子,就能考中。
八股文要是不行,你第二、第三次考的再好,也是没用。
八股文虚头巴脑,权重却要占八成。
而真正考验才能的策论、典律、公文等考试内容,重要性加起来只有两成。
这种考试,哪里能考验一个人的真正才干?
这段时间,朱寅写了几篇八股文,感触就是:这东西,真正有大才的人反而写不好,没有才能的人当然更不行。
反而是那种不上不下,中规中矩的人,才最适合写。
沈一贯继续说道:“你秀才的功底是有了。可是时文写作,距离中举还差得远,还要反复打磨。光是破题,就是一大难关。”
“很多人就栽在破题上,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破题要练到什么地步?破无可破。”
“破无可破?”朱寅若有所思,却有点毛骨悚然。
练到这种程度,那也太苦了吧。
沈一贯笑道:“稚虎,这科举考的不仅是文章学问,考的更是耐心,还要考一分卑微之心呐。”
沈一贯站起来,站在一副山水画前,说道:
“稚虎,你看这幅山水,有何感触?”
朱寅站在沈一贯身边,仰头看着山水画,语气清稚:
“弟子感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心生卑微,胸有虚怀。”
沈一贯点头赞许,摸着他的头说道:
“不错,你很有悟性,这就是卑微之心,所谓君子登高必自卑,行远必自迩啊。”
登高必自卑,行远必自迩!
朱寅犹如醍醐灌顶,霎时间就明白,为何徐渭考不中举人了。
徐渭,太骄傲了。
沈一贯的声音平缓,厚重,一字一句的敲打在朱寅的心扉上:
“江南考举人,百中取一,何其艰难?那么多落榜者,除了火候不够,也是因为…很多人没有足够的卑微之心。”
“但凡文章中有一丝骄气,一分自矜之心,一毫自以为是之意,一点怨怼不平,那就失了卑微之心,失了八股的真意,文章就没了那种圆润温良,怎能代替圣人之言?”
沈一贯看着朱寅,神色肃然:
“如何做到卑微?无我。何为无我?我无偏见,我无成见,我无己见。因我无我,我便可为圣人。懂了吗?”
朱寅张张嘴,一方面如闻圣音,另一方面还很无语。
妈蛋,这就是奴才的文章啊。 难怪很多大才考不中进士。
什么卑微之心?说的好听而已,其实就是要在心态上自我矮化,也就是所谓的“无我”。
不要我觉得,而是圣人觉得,朱熹觉得,考官觉得,皇帝觉得。
也就是说,你要写一篇不能阐述自己意见,不能彰显自我的文章。
对于徐渭这种人来说,真是太难了。
“先生大教,弟子谨记在心。”朱寅很感激的说道。
他知道,这是沈一贯的金玉良言,千锤百炼的科场真经。
沈一贯再次指着山水画,“那么你此时再看,这幅令你心生卑微的画作,又是何物?”
朱寅肃然回答:“是朝廷,是庙堂,是天子。”
“善哉,孺子可教也。”沈一贯点头,“以无比卑微之心,面对朝廷,庙堂,天子。这便是科场上的无我。”
“有了这份卑微之心,你的文章才能圆润温良,允执阙中啊。这种文章,无可挑剔。”
“什么是妙绝时文?不是花团锦簇,而是挑不出错。考官为何挑不出错?因为你在代圣人立言,说的是圣人的话,考官如何能挑出错?”
“这便是标准,准绳。”
“等到你考中了,做官入仕,就可以收起卑微之心。为何?因为已是牧民者,治理一方,就需要需要威严贵重了。”
“到那时,你再看这幅山水画,就变成了俯视,不再是仰视,看到的就不是朝廷和天子了,而是什么?”
朱寅回答:“到那时,看到的就是百姓苍生,是天下社稷。”
沈一贯点头,“不错。你已经身在高位,看到的就是天下社稷,百姓苍生了。所以,先卑后尊,先贱后贵啊。”
朱寅心中很是感激。沈一贯可是进士出身,他这番话对自己科举太重要了。
这些话,沈一贯肯定不会轻易对别人宣之于口。
难怪自己这么聪明,熟知四书五经,还有穿越者的优势,可八股文总是差了火候。
原来不是自己水平不行,而是自己思想心态上不够卑微。
朱寅下拜道:“今日聆听先生大教,醍醐灌顶,获益匪浅,弟子感激涕零。”
沈一贯扶起他,神色期待的说道:
“自古神童,多毁在心高气傲四字。神童如秀木,傲气如斧斤。”
“所谓君子怀器,以待天时。”
“稚虎,你很聪明,也很懂事,最难得的是虚心,不以神童自矜,不骄不躁,老夫等着你金榜题名。”
“是。”朱寅语气诚恳,“弟子谨记恩师大教,不敢片刻忘怀。”
沈一贯蔼然笑道:“那为师就给你布置课业了。先攻破题吧。”
“你回去后,把《四书》中的每一句,全部破题一遍。每一句话,都要破到…破无可破!”
“记着,这看似是笨功夫,其实最有管用,磨刀不误砍柴功。”
朱寅闻言,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四书加起来五万多字,最少有两千句话。每句话破五次题,就要破题一万次!
就算每天破题五十次,也需要大半年。
可朱寅没有任何犹豫,毫不犹疑的说道:“是。”
沈一贯道:“每一旬,你带破题课业来会馆,给老夫过目。明年五月之前,你要完成四书所有破题,做到破无可破。”
“破题如破案。破题破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便可提纲挈领,纲举目张。承题、起讲…就能一气呵成,势如破竹,四平八稳,自可应付自如也。”
“等到那时,你的时文必然大进。再学承题、起讲…就易如反掌,水到渠成一般。”
朱寅深以为然,不禁奉为圭臬。
沈一贯又指点了一番朱寅对经义的理解,就到了午饭时分。
朱寅陪着沈一贯用完了午饭,这才告辞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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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了宁波会馆,朱寅就又去了镇守府,见便宜姑父姑母。
这次来镇守府,根本无人阻拦,朱寅就直入后堂,犹如自家人一般。
田义正在大堂议事,朱寅当然不好参和,就先去拜见宁氏。
宁氏在西厅佛堂念经礼佛,但见她趺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词,却是《金刚经》。
周围几个侍女静静站立,一声咳嗽也无。还有一个侍女敲着木鱼。
朱寅在傍边趺坐下来,也一起默念《金刚经》。
宁氏念完经,睁眼看见朱寅,顿时欢喜的笑道:“稚虎啊,你这孩子何时来的?”
朱寅笑道:“也就是一篇经的工夫,本来还想跟着大人念个十遍八遍,可巧大人就念完了。”
宁氏风韵犹存的脸上满是和蔼的笑容,“你这孩子,哪有这份耐心,陪着老身念一遍,就难为你了。”
她一边说,一边左看右看,讶然道:“采薇那丫头呢?她没有一起来么?”
朱寅回答道:“她去湖广办货了,还没有回来。不然怎么会不来看姑母大人?”
“阿弥陀佛!”宁氏神色微变,“她才十一岁,女孩子家家,去那么远的地方!怎能教人放心!虽说额们关中女子泼辣,却也过了!”
朱寅帮她在佛前上香,安慰道:“大人放心便是,她是见过世面的,不是一般女孩子。再说,护卫带的也足,都是精干可靠。”
宁氏虎着脸道:“小老虎,这可是你说的。到时老身要问你要人的。”
朱寅苦笑道:“大人宽心吧,等到过年,一定带她来拜年。”
宁氏这才再次露出笑容,对侍女道:“去拿些果子蜜饯,给寅哥吃吧。”
朱寅察言观色,发现宁氏眼里忧色难掩,又在佛堂礼佛,问道:“大人有什么忧烦么?孩儿可能解忧?”
宁氏很信任这个便宜侄女婿,也不隐瞒的说道:
“前段时日,皇上来了密旨,其实是要办内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皇上的山陵、宫里的大殿都要修,也的确是要银子。”
“你姑父却是有些为难。抄家的银子当然是多多益善,可是也不能随便办冤案呐?”
“老身也是心惊肉跳,一家家大户灰飞烟灭,银子是抄了,可这是多少颗脑袋,多少女眷进入教坊司啊。”
朱寅道:“姑母大人多虑了。孩儿在民间,都是看见百姓拍手叫好的。那些被抄家的大户,哪一家不是民愤极大,罪孽深重?十人全杀了,或许有人冤枉,但要是隔一个杀一个,肯定有人漏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