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人说她疯癫。其实所谓的疯癫,就是不受规矩约束,我行我素,离经叛道而已。
她总是偷偷自己放足,以至于缠足失败,半大不小。
认识宁采薇之后,她更是完全放足,将自己的缠脚布都付之一炬,扬言“今生宁不嫁,也不再缠足”。
顾起元和赵婵儿都无可奈何,只能放任自流。
朱寅和宁采薇却很欣赏顾红袖的叛逆精神。加上她聪明机敏,一来就受到信重。
如今在朱家,顾红袖和丁红缨被合称为“双红”。她们也是朱寅眼中最像现代少女的人。
宁采薇发布招人公告快两天了,可还是没有人来应募,足见其中有人作梗。
顾红袖知道这一点,说明她善于抓住矛盾。
宁采薇有心考较,问道:“那以你的意思,该怎么做呢?”
顾红袖道:“社长,咱们要招八百人,还都是十五岁到二十岁的年轻男女,几乎要将青桥的年轻男女全部网罗,张家和刘家岂能答应?”
“这是和他们抢人啊。他们岂能不恨?他们是本乡坐地虎,树大根深,积威多年,小民哪敢反抗?”
“虽然有传闻说小郎和社长与大太监有关系,可毕竟是传闻,很少有人真信。仅仅因为这种传闻,乡民还不敢反抗张家刘家,投靠我们。”
“我的意思是,花钱去城中,雇几个宦官,再来一趟青桥里,祝贺作坊开业大吉。然后故意放出风声,说咱们的靠山就是大太监…”
朱寅呵呵一笑,“红袖娘子,你的法子很好,的确可行。不过,眼下我不能用这个法子。”
“不能用?”顾红袖一怔。虽然她不明白为何不能用这个法子,但她也不问。
聪明人就是察言观色,听话听音,不该问的就不问。
顾红袖恰恰是个聪明人。
朱寅之所以不能用这个法子,是因为要保持低调,扮猪吃虎,对付王瑞芳和菊社。 他和田义的关系,对外是个秘密,只是极少数人知道他和田家的交情。
若是王瑞芳等人知道田义是他的大靠山,肯定不会再对他出手。
他等了这么久,可不能让王瑞芳又缩回脑袋。
菊社这个提前出现的“东林社”,也要借机铲除,作为宣社的踏脚石!
将来,南京乃至江南,最强势的文社只能有一个,那就是宣社!
却听宁采薇说道:“乡中豪绅作梗,本在我所料。人口就是势,就是根基,他们岂能让我们动摇根基?”
“我这次大张旗鼓招人,就是要让张家刘家先出手。”
“你先去朱家三个庄子,在朱家佃户中去招人。估计只能招到一百多个合格工人。这一百多人我们先用,到时他们拿到真金白银的工钱,那就是一百多个口碑……”
顾红袖听完笑道:“还是社长好手段!等到张家刘家主动出手,才能把他们的爪子砍断,然后连根拔起!”
宁采薇似笑非笑,“本乡百姓,苦豪绅久矣。哪有长盛不衰的家族?他们富贵了几代人,也该风吹雨打去了。这一直当着土皇帝,也是人憎鬼厌。”
朱寅笑道:“这人呐,太霸道了终究有报应。王家不就是这样么?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啊。”
顾红袖站起来,“我走了,这就去庄子招人!”
“别忙。”宁采薇拉着她的手,“今个家里煮了粽子,好几种馅儿,你吃了粽子再走。过了端午,让素素和你一起去。”
顾红袖也不矫情,“那我今天就多吃几个,再喝几杯菖蒲酒!”
端午习俗,普通人家喝雄黄酒,富贵人家却喝菖蒲酒。
菖蒲酒是名贵药材,一般人家也喝不起。
宁采薇又道:“端午还要赏大家扇子、香囊、手绢,还要射柳、祭祀屈原。”
“啊?还要射柳,祭祀屈原?”顾红袖很是意外,没想到朱家的端午节这么隆重。
射柳她当然知道。按照习俗,端午应该有射柳戏。只是那是一百多年前的旧俗了吧?
听阿兄说过,百余年前端午民间还有射柳为戏。六十多年前,正德爷来南京,正值端午,正德爷曾亲自射柳。
如今,很少听到端午射柳了。
至于祭祀屈原,也是旧俗了,少有人提及。
朱寅说道:“后天初五,我要在溧水祭祀屈子,不但要祭,还要隆重大祭,祭品祭文,宣社都已经准备好了。”
“祭完屈子,还要在河边射柳为戏,也是宣社主持。乡民也可参加。”
朱寅这么做的目的很多,除了发扬华夏传统,也为了借机扩大宣社的影响力。
无论在城中还是乡下,发起组织活动,都是打造影响力的好机会。
顾红袖道:“还赛龙舟吗?”
朱寅摇头道:“举办龙舟的很多,张家、刘家都办,今年我就不凑合了。”
等到粽子煮熟,朱寅在中庭摆酒,设下山水八珍,时鲜水果。大家济济一堂,一起吃粽子、喝菖蒲酒。
如今朱家富裕了,吃穿用度都是大家气派。也就是没有私家戏班、乐师舞姬之类的排场。
晚明风气,追求锦衣玉食、华宇楼台,沉迷奢侈享乐,世风绮丽,乃是“人情以放荡为快,风气以侈靡相高。”
所谓“今乡里之人,无故宴客者,客必专席,否则藕席。未有一席而三四人者。”
也就是说,大户人家宴客,都是一人一席,最差也是一席两人。绝无可能一席三人以上。
朱家今日夜宴,也都是一人一席。
朱寅还没有忘记三个庄园的佃户,八个药园的药农,以及宝华山光明营的军民。
一一派人送去赏赐。
用完了端午晚宴,朱寅和宁采薇又亲自赏赐众人。
无论是护卫、学生、奴婢,都按照端午风俗,赏赐了香囊、扇子、五彩手链等物。
整个朱家,都沉浸在节日的气氛之中。
至于戚继光和徐渭,前几日就已经和沈一贯南下浙江,故地重游去了。
………
五月初四。
朱寅早就邀请加入宣社的一帮同窗好友,一起来朱家庄园的秦峁,诗酒雅集。
如今,宣社已经发展到七十余人,几乎都是寒士出身。
虽然宣社人少,可加入门槛却很是严格,都是德才兼备、心怀理想的英才。
朱寅定的社规很严,筛选社员比较严格,宁缺毋滥。
当然,和已经突破千人的菊社相比,宣社的影响不值一提。
菊社已经不是一个文社那么简单了,而是成为一股强大的士林势力,囊括了很多高门大族的子弟。
朱寅终于明白,因为他带来的蝴蝶效应,提前催生了一个东林党般的组织!
只是,菊社因为是一群豪门少年肇造发起的,初心本就不良,宗旨格局上还不如虚伪的东林党。
此时。
秦峁之中,古松之下,早已经高朋满座,青衿云集。
朱寅、宁采薇、顾起元、莫韶、商阳、韩尚等人,全部头戴艾环、腰佩香囊、身上挂着小艾虎。
宣社七十多个成员,除了少数脱不开身的,大多数都到齐了。
这是宣社成立以来,最正式、规模最大的一次雅集。
为了今日的秦峁雅集,管理宣社财权的秋使宁采薇,在宣社账上支出了三十两纹银,可谓大手笔了。
秦峁之中,琴声铮铮。朱寅正在古松之下,聚精会神的操着虎吟古琴,却是一首《广陵散》。
在田义的指点下,本就有些基础的朱寅,琴道大进,已能拿得出手了。
今日雅集操琴,这曲《广陵散》,让精通琴道的顾起元、商阳等人,也不禁点头。
“嗯,稚虎年仅十一,琴技已有超然之气,实属难得啊。”
“不错!这一曲《广陵散》,悠然林下之风,志趣脱俗,琴吟如啸,真意宛然也。”
“善哉!七弦之上,道心坦荡,白云清风。”
就是学琴不久的宁采薇,也能听出,小老虎这一曲《广陵散》,弹奏的很好。
但是宁采薇也知道,小老虎的琴技,在现场五十多人之中,只能属于中等水平。
众人不吝赞赏,也是因为他年幼就有这种水平。
顾起元道:“如今文风,清淡诞放,学晋、宋而不成。绮语浮华,沿齐、梁而更甚。然稚虎虽年幼,却真有魏晋风度也。”
“就说这琴技,也有魏晋遗风。”
众人点头不已。
如今南雍很多人都知道,朱寅率性潇洒,不拘于泥,书则永和风雅,咏则洛下书生,言则正始之音,确乎魏晋之风。
他们不知道的是,朱寅有魏晋风度,不是刻意为之,而是因为朱寅是后世穿越者,思想开放自由,行事洒脱自然。
所以才显得“魏晋风度”。
如今,他们认识了宁采薇,又觉得宁采薇也有魏晋风度,赞她神情散朗,其实也是因为宁采薇来自后世。
朱寅一曲弹完,又和众人喝菖蒲酒,举杯闲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