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的足轻死亡,后面的武士又扑上,拼命的撕咬明军的封锁线。很多日军干脆攻打自己的营寨,意图重新夺回自己的大营。
明军最前面的是中流砥柱般的戚家军,其次是土司兵和女真兵,一个个杀红了眼,血葫芦一般。
受伤的明军,会立刻会救下,被救治通道直送宁清尘的野战军医营。
开战不久,野战军医营中的伤员就人满为患了。宁清尘只能下令先救伤重的,小丫头忙的脚不沾地,满身是汗。
两百多个已经练出来的医学生,此时个个是手术高手,他们的手术都很快,全部是简易的战地手术。
军医营中燃烧着一座座火炉,上面用药水煎煮了手术用的刀剪、针线、镊子、锯子等器械。专门有人从沸腾的药水中,捞取消毒过的器械,递给手术师。
做完手术的伤员,立刻被转移到手术厅外的养伤厅,由招募的高丽少女精心照料。
整个野战军医营近千医护,都被年仅七岁的宁清尘指挥的井井有条,效率飞起。
这是明军战力强大的原因之一。反观日军,就没有这种医疗保障了。
受伤的日军,只能在泥泞中痛苦的死去,被自己的同伴当做踏板,践踏着决死攻击。
宇喜多秀家默默看着惨烈的厮杀,神色凄绝。
他猩红的阵羽织下摆早已被泥浆浸透,沉重地贴在甲胄上。他站在临时搭建、微微摇晃的高橹上,脸色在湿冷中更显惨白。
每一次谷口传来的铳炮轰鸣,都让他脚下泥地微震。他死死盯着山口外那道沉默的铁壁,握着军配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青白。
冲不破,硬是攻不破啊。
难道八万生灵连同他尊贵的姓氏,都将沉入这异国的泥沼吗?
太阁殿下,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这是就八纮一宇、布武天下的神国霸业吗?可是,可是神国勇士的血,快要流光了啊。
“立花宗茂!”宇喜多秀家忽然猛地转身,声音嘶哑而决绝,“雷神队出击!撕开那道口子!撕开!”
立花宗茂头盔下的脸毫无波澜,雨水顺着他冰冷的面颊流淌。
“雷神队!”立花宗茂厉声喝道,右手按上刀柄,猛地一挥。
他身后早就准备出击的雷神队精锐武士,赤黑色的甲胄沾满泥点,化作一股沉默的狂潮,向着山口那道铁壁决死扑去!
这是日军中最精锐的一支战队,他们沉重的具足深陷泥泞,每一步都带起大块污泥,铠甲撞击声沉闷如闷雷。
山口狭窄的通道,更是变成了血肉与泥浆的炼狱。
雷神队武士的狂吼显得格外沉闷,他们身穿沉重的铁甲,脸上戴着狰狞的鬼面甲,双手挥舞太刀,在黏滑的地面上踉跄着撞向车阵。
杀!七生报国!
迎接他们的是车阵缝隙里如毒蛇刺出的长枪。
冲在最前的武士被数支长枪捅刺,却没有被破甲,反而一刀将一个明军的面门劈开。后续的武士踏着泥水中的尸体和滑腻的泥浆,嘶吼着地向明军战车上攀爬,就像一只只凶悍的泥猴子。
“杀鸡给给!”武士们身后,火光撕裂湿重的硝烟,铁炮齐射的爆鸣震耳欲聋。
“砰砰砰砰——”
密集的铅子如同致命的冰雹,近距离的横扫过拥挤在泥泞通道中的明军。前排的明军身上爆开血洞,沉重的身体砸入泥浆,惨叫着激起浑浊的血浪。
即便到了此时,日军铁炮队的威力仍然不可小觑。 “放!”带着南方口音的明军将领声音响起,随即戚家军中的火铳手也一起发射,硝烟瞬间就弥漫了整个空间。
“砰砰砰—”
这么近距离的轰击,就是身披重甲的武士敢死队也难以承受,纷纷不死即伤,损失惨重。
车阵上方,明军虎蹲炮的炮手奋力操作,炮口喷吐短促火焰,霰弹劈头盖脸的泼洒,将攀爬的倭寇连同脚下的泥泞尸堆一同撕裂,断肢残臂混着猩红的内脏碎块,和泥浆一起高高抛起。
“啊——!”
最擅长小组配合厮杀的戚家军,死死守住封锁线,和日军最精锐的战队贴身死掐,杀的尸山血海。
“嗖嗖嗖——”女真战士刁毒的羽箭飞蝗般攒射,不知道多少倭寇铁炮手面门中箭,抛下铁炮一命呜呜。
“轰轰轰——”河坝之上,居高临下的明军大炮,几乎片刻不停地轰鸣,让密集进攻的日军遭受五雷轰顶般的打击,如受天罚!
双方的战场地利,对日军实在太不公平了。
惨烈的厮杀不到半个时辰,日军就死伤就超过万人,尸骸堵住了山口。而明军的伤亡不到三千,四个日军的伤亡,才能换来一个明军的伤亡。
后面督战的日军将帅个个脸色惨白。
这仗打的太憋屈,太憋屈!
神国勇士们明明悍不畏死,损失之大却远超明军,都是因为战场太不利了!
根本不公平!
等于是神国勇士是在攻城,而明军在守城。这公平么?
更要命的是明军在大坝上的火炮阵,让神国大军惨不堪言!
宇喜多秀家等人都是进退两难,不知道是不是应该下令退兵。
“阁下!”立花宗茂的声音带着决绝,“不能退!我军只要一退,就再也无法冲破封锁了。再过几天,等到粮食吃完,勇士们饿的没有力气了,就是髯虏的猪羊!趁着髯虏的封锁还不牢固,今日是唯一的机会!”
黑田长政厉声道:“今日只有两个结果!要么全员玉碎,要么冲出封锁!决死一击!不然等到粮食吃完,结局只会更加悲惨!”
犹豫不决的宇喜多秀家,终于抛弃了退兵缩回山谷的念头。
没错,眼下只能一口气死战到底!还有机会!
明军的巢车之后,朱寅看着惨烈无比的巨大战场,忽然说道:“康熙,取我虎吟来。”
须臾虎吟取来,一曲《破阵》就铿然而起。琴声被噪杂的战场声掩盖,间或只有一个音符,击打在双方战士的心弦上。
地上濒死的人,此时听到的不是战场声,反而能听到朱寅的琴声。
明军重重车阵之后,戚继光立于赤红“戚”字大纛下,目光穿透弥漫的硝烟与雨雾,锁住山口那翻腾的血色漩涡。
老将转头,看着端坐操琴的朱寅,目光苍茫无比。
他忽然下令道:“左翼火器营轮替!动作要快!右翼麻贵部压住阵脚!曹文诏部前移,准备接替!”老将坚定的声音穿透喧嚣,苍音龙钟般字字清晰。
命令一下,第一线车阵后的明军铳手在泥泞中艰难后撤,靴子拔出时带起大块泥浆。后方待命的铳手立刻填补射击孔,动作在泥水中显得迟滞。
射箭已经疲惫的女真战士也分批次退下,被后面的明军替换。
明军轮换之后,日军也趁机轮换了。
麻贵部厚重的步卒方阵在侧翼泥地上结成铁壁,长枪如林,盾牌深陷泥中,死死抵住倭寇绝望的侧击。曹文诏在泥沼中列阵之后也跟着顶上。
山口狭窄的正面,泥浆与血水混合,深可没胫,每一步都陷在滑腻的混合物里。尸骸在泥水中层层迭压,时不时就能踩到内脏。
明军的砲弹射入泥沼,嗤嗤作响的冒出一股热气,溅起的泥浆让日军变成了一个个泥人。
山谷深处,淤泥已没过小腿,每一步移动都耗费着巨大的气力,这是雨季之后令人绝望的泥沼!
距离战场不远的一处山麓,李如松亲率的两万骑兵已经准备就绪,静静的等着最后时刻到来。
立花宗茂的雷神队用血肉开路,后续部队在武士雪亮的刀锋逼迫下,深一脚浅一脚地涌向明军收割人命的可怖封锁线。
“铁炮!铁炮队继续上前!”山口内,黑田长政嘶吼,脸上泥血混杂。
倭寇铁炮足轻被驱赶着,在泥泞中艰难推进,依托尸堆为掩体,开始了绝望的反击。
“砰砰砰!”
倭寇铁炮爆响连成一片。潮湿的空气、沾满泥浆的铳管,让他们的火力变得稀疏、迟滞,压制效果大打折扣。
就在倭寇铁炮队拼死压制,企图为步兵撕开缝隙之际,忽然“呜呜”的号角从山口侧翼的山坡上响起。
侧翼山坡上忽然出现土司兵幽灵般的身影。秦良玉和杨可栋的土司兵如履平地,在湿滑的山坡上展开队形,瓮城一般打击日军,箭雨纷纷落下。
“嗖嗖嗖!”
弓弦震颤汇成一片破空疾风,密集的箭矢带着厉啸,如同黑色的骤雨,越过明军车营,覆盖倭寇铁炮队。
这个角度的射击将明军的地利优势放大到极点,将横向的战线,变成了三面合击。日军的地理劣势更加明显。
“噗噗噗噗!”箭矢穿透简陋具足,扎入日军足轻的血肉。
倭寇铁炮足凄惨叫着倒下。稀稀拉拉的铁炮声,反击越发无力。可是明军的羽箭和大炮,却无时无刻不在收割着倭寇大量的人命。
破空的羽箭声,大炮的轰鸣声,让整个大山都在颤栗。
又是半个时辰之后,日军再次伤亡了上万人。
“杀出去!冲出去!”山口内,宇喜多秀家目睹一切,目眦尽裂,发出绝望的嘶吼,“预备队!预备队!决死出击!”
宇喜多秀家的眼睛一片血红。
日军最后的疯狂开始。
绝望的倭寇预备队,在武士歇斯底里的驱赶下,如同陷入泥潭的困兽,挥舞太刀和长枪,拼命的撕咬明军冰冷的铁壁,每一步挣扎都是尸体和鲜血。
此时双方已经都看不见了,硝烟就像诡异的毒雾,封住了战场的视线,再多的火光也照不透了。
日军绝望而恐怖的嘶吼声中,明军的车阵在刀锋、铅弹、血肉的冲击下吱嘎呻吟,泥浆飞溅,枪矛折断,刀剑卷刃!
双方快要杀到天亮,明军已经轮换了几次,山口内外尸积如山。尸体都被用来垫路,以至于山口之内一里,成为一条尸骸之路,不再泥泞了。
日军已经伤亡过半,弹药都消耗一空。
忽然,日军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呐喊,带着癫狂和兴奋。
原来,经过两个多时辰的殊死搏杀,明军的一段防线,终于崩溃了。
被冲开了半里宽的缺口,守卫这段缺口的明军不支之下,仓皇败退,撤往两边。
剩下的三万多日军,犹如决堤之水,俯冲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