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夫子庙的西边,隔着一条四福巷,就紧邻着大名鼎鼎的中山王府,也就是如今的魏国公府。
所以,夫子庙是白天整个南京最热闹的商区。
至于夜里,当然是秦淮河了。
马车进出繁华宽大的东牌楼街,忽然唐蓉掀开香车的车帘,露出娇俏可人的脸蛋,望着路边门楼轩昂的一家气派大店,冷哼道:
“那就是瑱玉阁,真是无耻。”
宁采薇听到她的声音,赶紧也掀开车帘,看着瑱玉阁。
的确是家上档次的大店,门脸既古朴又大气,不愧是南京有名的老字号。
但究竟出了什么事呢?
“有什么好看的?”朱寅摇摇头,“就这混乱的货币体制,市场上充斥劣币、假银是必然的,受害者多了。越混乱,豪强越收益。说到底还是政治…”
“明朝百姓头上其实还有一座大山,币制钱法。”
宁采薇也懒得解释,她知道朱寅也不感兴趣,这男人忧国忧民,心中都是军国大事,苍生福祉。
他的内核就是家国天下的宏观叙事,不关心这些也很正常。
很快,马车就来到了贡院西街。
夫子庙到了。
这还是入口,就已经游人如织,马车都无法进入。
众人只能在街口停下马车,交了停车费,然后徒步进入。
宁采薇低声说道“这和后世的步行街和景区公园,有什么分别?简直一样啊。”
一进入步行街般的贡院西街,顿时好像步入繁华的盛世图卷。
男女老幼,熙熙攘攘,好多人啊。
无论男女都是穿红着绿、争奇斗艳。
女子除了老款的襦裙、褙子、对襟衫、马面裙之外,还有一些新款,比如水田衣,月华衣,霓裳裙。
至于首饰,有的满头珠翠,有的环佩叮当,少见没有头面的女子。
她们的妆容更是各有千秋、令人目不暇接。无论浓妆艳抹,还是娥眉淡扫,大多绝不马虎,哪怕是银发老妇。
光是眉妆,朱寅能叫出的名字的就有小山眉、倒晕眉、烟涵眉、鸳鸯眉、垂珠眉。
更多的是朱寅叫不出名称的眉妆。
至于面妆,朱寅认识的有铜钱妆、桃花妆、酒晕妆、飞霞妆…
而且大多数年轻女子,都点花钿。相比眉妆和面妆,花钿的花样更多。
她们点的花钿小如黄豆,大如铜钱。有点眉心,有点额头,有点眼下,有点脸颊,甚至还点在手上和脖子。
花钿的形状有花朵、云纹、昆虫、草叶、汉字…不一而足。
甚至还有直接将花瓣和嫩叶贴在脸上的,自然野趣。
然而更清奇的,是南京著名的鱼鳞钿了。
朱寅居然发现,今日参加庙会的女子之中,起码有两三成,用了鱼鳞钿。
原来,南京江面产一种鲥鱼,鱼鳞银中带彩,十分璀璨。而且贴在脸上不易脱落。
于是,鱼鳞钿就成为南京时尚,蔚然成风,争相效仿。
鱼鳞贴在脸上美则美矣,但若问腥否,就只有她们自知。
她们用的香料花粉也五花八门,留下的香风各自不同。还有的女子穿着熏过香的香衣,香气袭人。
就是街边角落乞讨的女丐,也衣装干净整齐,要么头上簪花,要么涂抹胭脂。
“阿嚏—”几个香衣飘飘的姐姐从身边姗姗走过,朱寅不禁被熏得打了一个喷嚏,反而更精神了。
“咯咯…”几个姐姐一起嫣然回首,看着被她们香气熏到的陌生男童,团扇遮面,笑声如铃。 这些女子因为大多是小脚,穿的也多是精致美观的绣花鞋。
爱炫富的女子,还穿着缀着珍珠的珠履,盈盈走来脚下生辉。
还有女子穿着叫“晚下”的高底鞋,袅袅婷婷的步态优美。
也有女子脚踝带着脚铃,叮铃脆响,悦耳动人。
朱寅发现,周围女子的步伐都很小,多是猫步和蹀躞小步,走起路来摇曳生姿,仪态闲适。
她们腰间佩戴香囊、荷包,胸前掖着锦帕,手持团扇、宫扇,甚至抱着狸猫、白兔。
相比她们,宁采薇等三个小姑娘因为年纪小,反而简单多了。
像丁红缨这种带刀的游客…别说女子,就是男子都没有。
只有巡逻的巡捕和官兵,才会带刀。
所以丁红缨迈着一双大脚,挎着一把倭刀的侠女打扮,引得很多人好奇的看过来,神色探究,如看稀奇。
搞得向来性子洒脱的丁红缨都有点不自信了,她胆子本来很野,可是握着倭刀的手都出汗了。
目光如刀啊。
梅赫是女真人,虽然换了汉服,戴着帽子,可他背着弓箭,也足以引人注目了。
哪里来的土鳖啊?一看就像没见过世面的山中猎人,来逛庙会还要携弓带箭?
笑死人了。
相比花枝招展、美不胜收的女子,男子们也不遑多让。
朱寅只有三个字形容:竞风流。
男子大多穿靴子,也多是锦锻为面、描金绣彩。
很多人穿的还是官员才能穿的高筒靴,里面有夹层,可以放置书信、纸笔、名帖等物。
穿云履、素履的反而少了。
朱寅不禁有点感慨。
国初律法森严,衣帽鞋履无不入法。商人颜锁柱因为贩卖靴子被斩首,家人流放云南。
现在市民都穿着华丽的靴子。可见人性是禁制不住的。
男子们也有簪花敷粉的,打扮的何郎一般。
佩戴香囊的十有七八,穿红着绿也十有七八,手摇折扇的十有二三,多是士人。手持拂尘的也不少见,多不是道士,还是士人。
还有带着假胡须的,花花绿绿。
还有男子头上和靴子上扎着长长的红色飘带,走起来蹁跹飞舞。
和女子爱抱着狸猫奴、玉兔不同,有些男子却是身后跟着小厮,带着蟋蟀罐、蝈蝈笼子、鹌鹑笼子、斗鸡笼子。
此处其实还在“步行街”,还没有正式进入夫子庙呢。
就这么热闹了啊。
但朱寅有个讨厌的职业习惯。
凡是人多的地方,他一定会观察周围有没有消防设施、疏散通道、安全隐患、危险分子。
于是朱寅爬上路边的一座石灯台,站上去举头四望。
西边是夫子庙的高墙,倒是看不到什么,只有高大巍峨的庙宇。可是东边府学之内的高台上,却有几个人站在上面,俯瞰人群。
那几人穿着士子的襕衫,可在朱寅看来,却有点别扭。
读书人的儒服有点不同,宽袍大袖,款式典雅,只有读书人才能穿出那种气质。
可高台上的几人穿着儒服,却没有那种书卷气,很古怪的感觉。
好像手没地方放。
他们的眼神,也不像是登高望远的读书人那样潇洒闲适,反而有点阴郁。
实际上,这几人在别人看来没什么。
可是在老牌间谍朱寅看来,却足以引起他的注意了。
他跳下灯台,一边随着人流往前走,一般看似无意的留意高台上的几个儒生。
直到快到夫子庙东大门时,他终于捕捉到一个细微的动作。
高台上其中一个儒生,在转身下台之际,习惯性的在胸口做了个划十字的动作。
认识这种动作的人极少。而且那人的动作并不明显。
可他万万没想到,下面的街道人群之中,有个孩子捕捉到了自己神秘而细微的动作。
朱寅心中一个咯噔。
这是地下教会的漏网之鱼吧?
他们要干什么?报复?
今天中秋,夫子庙可是人山人海啊。
就算他们想报复,又能干什么?
他们根本没有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