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人王国中歌谣里的人类是狡猾，孱弱，只会躲在后面放冷箭和黑魔法的。
可贝勒加斯描述的这群人类，拥有瞬间毁灭一片森林的恐怖力量，使用闻所未闻的古怪战术，抓到俘虏后不打不骂，反而像是在研究什么新奇物种。
勒庞接触过很多人类，对方残忍，狡诈的！信奉一些骑士精神，可惜不对半人展示他们的精神，总而言之，南方的人类和歌谣里差不多！
“你认为北方出现的人类，和我们过去在南方边境遇到的那些人类，有什么不同？”勒庞·铁锤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凝重。
“北方的人类，态度很温和，甚至可以说友善。”
贝勒加斯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他靠在一块岩石上，想着之前的遭遇，眼神异常清醒。
这和他们和精灵还有人类交流期间，表现出的烦躁，毒舌等完全不一样。
“他们对我们表现出的善意，比我在青绿之地见过的所有人类加起来都多。勒庞大人，我反而觉得，这样的他们更可怕，更难以对付！”
勒庞·铁锤粗壮的手指下意识地揪住自己引以为傲的胡子，一言不发，示意他继续。
“您知道我和朋友们被俘虏后怎么样的吗？酷刑是没有的。”贝勒加斯自嘲地笑了一声，“他们把我们带进了布满了钢铁的房间里，然后……给我们送来了吃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味那荒诞的几天。
“堆成小山的烤肉，能没过脚踝的麦酒！那肉嫩得不用牙齿，那酒虽然不烈，但非常好喝！我手下的崽子们还以为是断头饭，一边吃一边偷偷商量，想着死前拉几个垫背的。”
勒庞·铁锤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吃饱喝足后，我们本以为死亡要来了，然后按照半人的方式迎接死亡……谁知道他们就把我们放了。”贝勒加斯摊开手，“用一种不用牲口拉的魔导载具把我们送回来，那玩意儿跑起来又快又稳，我认为在平地里，连我们矮人最厉害的猛犸象，还有格鲁兽都追不上。”
“临走前，他们还送了礼物，说他们恳望和平。”贝勒加斯将手中的铁锤等物品展示出来。
勒庞看到后，发现那些兵器材质普通，但整体布满方正工业美感，和他们工匠制作的都有的一拼。
如果换成珍稀的材料，一定可以在青绿之地的人类边境售卖出好价钱。
“勒庞大人，这些东西对方堆积的遍地都是一模一样的东西……”贝勒加斯再次重复了话，“是一模一样的东西，堆积的遍地都是！”
贝勒加斯的声音陡然拔高，他想起了那片化为飞灰的盆地，那正是上古传说中禁忌武器的威力！
“除了这个，他们还播放了一些魔法影像，那些东西……勒庞大人，您见过用一支能瞬间摧毁整片森林的恐怖力量吗？那些太阳就是他们释放的！呵呵，使用那些禁忌武器来传递和平信号？人类可真是狡猾又残忍啊！”
勒庞点了点头：“那你认为咱们和他们作战，能赢吗？”
“我们可以和他们作战，但绝不能发生全面战争！”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
“对方的财富，资源，作战能力，都不是咱们能够比较的。”
“我们引以为傲的山地作战，在他们面前没有多少优势！他们的钢铁巨鸟……”想到那些固定盘旋的直升机，贝勒加斯抬头望向天空，仿佛那东西还在头顶盘旋，“我亲眼看到载了几十号人起飞！”
“铁鸟和咱们的飞艇相比如何？”勒庞·铁锤追问。
“速度极快，我们的飞艇跟不过！”贝勒加斯一脸的生无可恋，“我认为我们的魔导燧发枪击中了那些铁鸟后，可能连给它挠痒痒都不配。”
山谷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剩下格鲁兽吃东西发出的咩咩声。
勒庞·铁锤松开手，脑海里想到贝勒加斯所描述的每一样东西。
对方讲述的东西，都在颠覆矮人千百年来的战争认知。
那不是人类，那是一群披着人皮的怪物，掌握着曾经神明才有的禁忌力量。
如果贝勒加斯所言非虚，那么矮人引以为傲的重甲和战斧，魔导火铳，在这些北方人类面前，恐怕脆弱得像一张麦饼。
“我明白了。”
许久，勒庞·铁锤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可怕。他没有看贝勒加斯，而是望向远方连绵不绝的宏伟山脉，那是矮人世代守护的家园。
“你和你的部队去附近找个隔离区休整，确认黑魔法瘟疫的危险程度。没有我的命令，你们不准任何人接触。”
“是！”
“还有，把你的所见所闻，都画出来。”勒庞·铁锤转过头，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风暴，“我也会立刻向王国发出备战警告！”
贝勒加斯行了个礼节，随后离开了。
而勒庞的目光看向北方人类所待的区域。
“北方的人类杂种，难道是凛冬来的灾祸？”勒庞抿了抿嘴，叹了口气，随后直接带队返回。
——
与此同时，数百公里外的新艾瑞吉安城郊。
娜塔莉亚站在一棵红叶白皮人脸树下，讲述着自己的见闻。
执政官格莱斯背手而立，精灵族特有的俊美脸庞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偶尔轻点下巴，示意她继续。
“……我们通过人类的魔导器，看到了人类释放的太阳绽放，然后将整片盆地化为了一片死亡之地。”娜塔莉亚的声音有些干涩，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他们并没有虐待我们，反而……给了我们食物和水，然后说了善意，随后就把我们送了回来。”
说到这里，她感到鼻腔里一阵温热，一滴鲜血毫无征兆地滴落在地下，溅开一朵小小的红花。
她慌忙用手背去擦。
“看，这就是证据。”格莱斯终于开口，语气平淡，仿佛在评论天气，“人类的狡诈就在于此，他们用小恩小惠来掩盖恶毒的诅咒。你已经被他们的黑魔法瘟疫感染了。”
娜塔莉亚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了什么，急忙补充：“格莱斯先生，他们确实提到了这个！他们说那片中心区域有魔法辐射，让我们以后都不要靠近。他们说……我和部队当时距离核心太近，所以才会这样。”
她努力回忆着那些人类军官所说的每一个词，将关于核辐射中心的危害，以及长期暴露会产生的后果，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格莱斯听完，那双宛如宝石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
“魔法的辐射？一个闻所未闻的词汇，又是人类编造出来混淆视听的谎言。”他轻描淡写地做出论断，“好了，你和你的小队先在城外扎营休息。为了防止瘟疫扩散，在查明情况前，你们必须隔离。”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们的遭遇，我会一字不漏地报告给大先知。”
“是！”娜塔莉亚行了一个标准的精灵军礼，尽管身体疲惫，但身姿依旧挺拔。
目送着娜塔莉亚带着部下离去，格莱斯脸上的平静终于瓦解。
他缓缓转身，将手掌贴在了身后的圣树树干上。
温润的淡白色从他的掌心涌入古老的树皮，圣树的心灵网络被激活，他的意识跨越千里，与远方的存在建立了联系。
“……大先知，情况就是这样！”
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你亲自检查了，没有感知到任何黑魔法的痕迹？”
“是的，大先知。那是一种……纯粹的，毁灭性的魔法力量。娜塔莉亚的身体生命本源出现了问题，有很高的感染性。”
心灵网络那头的声音沉默了片刻。
“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族需要什么样的真相。新艾瑞吉安城的新祭司很快就到，他们的心灵法术足以纠正娜塔莉亚的混乱和错误记忆。”
格莱斯的身体微微一僵：“您的意思是……”
“让她和手下们忘记人类的钢铁巨鸟和人造太阳，让她记住人类的残忍和黑魔法的恶毒。这才是对王国最有利的。”
“我明白了。”格莱斯恭敬地回应。
“对了，”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菈妮那几个小家伙不是快要被安排去南方了吗？”
“是的，大先知。等到祭司到来，她们就会被送走！”
“娜塔莉亚和她们关系不错。既然如此，就把她也编入同一个行动批次。让她们的朋友情谊，在南方的土地上发挥最后的光和热吧。”
“这……遵命。”
联系中断，微弱的光芒恢复平静。
格莱斯慢慢放下手，望向娜塔莉亚等人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
随后，眼神渐渐变得冰冷，像是在看一件即将被合理利用，然后废弃的工具。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沾染了灰尘的执政官长袍，转身向城内走去，颀长的身影在灰蒙蒙的阳光下，拖出了一道冰冷而扭曲的影子。
为了精灵的荣耀与安宁，任何牺牲都是值得的。
尤其是必须之人的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