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转寺外,阖锁愈严,灵光更重。
十三家的僧人道士把一座座大车推到阵前,插上旗帜、悬上符布,便成了座座法台,不时有僧道登台,焚香诵经作法,仿佛下一刻就要催发神威,驱使兵马四面强攻。
“如今,神兵神将已将轮转寺重重围住,法令一下,立为齑粉。但祖师慈悲,念尔等修行不易,愿效仿佛陀故事割肉饲鹰,让渡佛产道产千万贯以安抚尔等饥寒,并许李玄霄可择城中善地,立宫阙,起庙宇,以城隍之名受善信香火供奉。又闻法严禅师乃中原高僧,佛法精深,合该挂职城隍府,约束群厉,渡化凶顽。寺中僧众,速速放归;滞留死人,快快轮回。如此兵戈自解,善莫大焉。”
“镇海印呢?”
“此乃师门遗泽。”
李长安:“送客。”
…………
海水一退再退。
大船已不敢再停泊海港,生怕今天下了锚,明儿就得搁浅在泥地里。于是,要么留在海上,用小船运输货物;要么,溯河而上,去富贵坊一类河渡停泊卸货。
海水干竭如此,真可谓千年不遇的咄咄怪事。
除此之外,没见什么坏事,反倒叫许多人家饭碗里添了几尾海鱼,坊间由是渐渐不以为意,只以为是钱塘人奉神虔诚,得了哪个神灵恩赐。
可覃十三是巫师,对这些奇兆妖异最是敏感警惕,他早嗅到了不安的气味儿,在老窝里熬了几天,终于忍不住,化妆作乞丐——其实根本不用化妆,他这些天夜夜噩梦缠身,身子离奇消瘦,更兼不敢碰水,浑身脏臭得熏人,打眼看去,比乞丐还像乞丐——去城内探访几位老朋友,都是曾经供奉龙子龙女的巫师。
某条陋巷。
“花神婆?死啦,死啦,前几日忽的发了癫,老说有孩子唤她,便拿剪子往耳洞里戳,那脑花儿……啧啧。”
某座灵堂。
“师叔请回吧,我家师傅前几日去河边施孤,不慎落水染了风寒,前日撒手西去了。”
某间酒肆。
“周瞎子死啦,成天神神叨叨咒这个要淹死,那个被鬼吃,最后自个儿把自个儿淹死在了水缸里,他家里人留不住,卖了房产,都回老家去了。”
覃十三不敢再去问第四个了,恍恍惚惚回了老巢,又遭了一夜噩梦。
第二天,壮着胆子从犄角旮旯里翻出一个包裹,层层解开,里头是一对儿瓷娃娃,看来圆润可爱,可笑眯眯的眉眼里没由来透着一股子阴森。
他叫人打了一盆海水回来,寻了个方圆几百步无有水井沟渠的干燥地儿。
心一横。
把瓷娃娃往盆里一丢。
咕咚~
眼前骤然一黑,发现自个儿已坠入了一汪深水里。
水底影影绰绰,仔细看去,尽是倾倒的墙垣破烂的房舍,一具又一具尸体密密麻麻漂浮在水底废墟,有暗流涌动,将尸体死鱼般翻过面来,李长安、镜河、铜虎、黄尾、何水生……全都是熟悉的面孔。
他骇得手脚乱划,拼命向不存在的水面挣扎。
可深水里忽然响起许多稚嫩的嬉笑声环绕在他耳边。
“来吧。”
“来吧。”
“一起来吧。”
身子不由自主往下沉没。
“师公!”
身边人的呼唤声让他自梦魇中惊醒。
一张口。
哇~
呕出大滩大滩海水。
……
他去了一趟刘府,城隍府早已撤走,留得一队神将审视着每一个过客,又走了遭慈幼院,同样是人去楼空。他后悔得紧,只怪自己眼太尖、腿太快,跑得太利索,现在想要恢复联系也无从下手。
若是冒险走一趟飞来山,或许能联系上,可那又有什么用呢?城隍爷还被困在和尚庙里呢。
万般无奈,只好独善其身了。
当天就收拾了行李,要出城避难,可临了到了城门,看着熙熙攘攘的市井,看着玩笑打闹的孩童,看着小贩,看着船夫,看着女子,看着男人,脚步踌躇着怎么也难迈出去。
他忽的拉扯着自己的头发,连哭带嚎好一阵,又“啪啪”扇了自己好几个耳光,吓过往行人如避瘟神,终于长长叹了声,重新迈开脚步,却是走向了轮转寺。
无论祖师,还是城隍,谁都好,只要能把警告给出去。
“鬼婴?龙王?水淹钱塘?”
覃十三没见着城隍,也没见着祖师,甚至连统帅兵马的天王元帅、组织围困的僧官道官都不曾见面,便被兵将拿下,押到某个负责在外围驱赶闲人的道士跟前。
那道人捂住鼻子听了覃十三的警告,禁不住连声嗤笑,却不慎呛了好几口臭气,气得要踹上一记窝心脚,又怕脏了鞋底,最终离得远远的,气急败坏:
“还道捞着什么大鱼,原来是个疯子,叫人白高兴一场,真是晦气!”
旁边有神将疑道:“覃十三这个名字,我曾在伪城隍的《麻衣律》上见到过,怎会只是疯子?”
“《麻衣律》是黄善均那滑头鬼编来唬骗愚夫愚妇的,记的东西当不得真。”
“这厮是否扣下?”
围住轮转寺之后,十三家才后知后觉在城中大肆搜捕城隍府以及香社成员,奈何他们对坊间的掌控还不如曾经的窟窿城,几番搜捕下来,所获寥寥不谈,还有好几桩是抓良冒功,这送上门来的虽是个疯子,但好歹是个正儿八经的麻衣师公。
可道人却道:“要叫其他家知道咱们抓了个疯子领功,怕是会笑掉大牙。何况,他便不是疯子,也无需捕拿了。”
“祖师昨日讲经时,点了咱们一句话。”
他抚须一笑。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覃十三挨了一顿板子,被丢了出来,有相熟的借了辆板车把他拖回了老窝,又请来医生诊断,下手很黑,就算不残废,两三个月也别想下地。
这下想走也走不了了。
……
“化生洞天乃昔日便宜应急之策,难免有酷烈之处,然轮转寺操持轮回数百年,却故步自封,不思改进,冤杀魂魄千万,妙心难辞其咎,现责令其闭门诵经,为活人祈福,为死人赎过,轮转寺主持之职则由法严禅师暂领。”
“李玄霄铲除恶鬼,揭穿积弊,有大功于钱塘,我等寺观愿携百姓共举其为钱塘城隍,于栖霞山上改设一席,从此共参世事,也共管阴阳。”
“轮回之事事关重大,一旦泄露,恐生变乱,无益于百姓,各方当再三缄口。而此番所救死人,为防泄密,当以寺观子弟解化转世之法,洗去前尘,尽快投胎,亦不失一桩善业。”
“至于镇海印一事,先辈遗物,怎可予人?然时急事危,可择日组织祭潮仪式,由李府君亲自掌印主持。”
场中窃窃私语久久不息。
无尘此番带来的条件,不好不坏,却已触及双方心里底价,谁再退一步或进一步,都不现实,已然是双方能接受的最好的结果。
却有一点。
此番和谈事关钱塘往后百年千年之局面,不可不重视,需得李城隍亲自与祖师们立下盟约订下誓书。
背誓者,天地不容,永坠无间!
盟誓需要普告天地四方万灵,凡俗之地怎可成行?唯一合适的地点只有栖霞山。
然而。
寺外兵马虽多,人心不齐,以李长安一伙的能耐,若决死突围,纵使会付出伤亡,却也能脱身,可一旦上了栖霞山……
十三家的信誉或许是有的,但有黄尾的前车之鉴,谁敢去赌呢?
“送客。”
…………
无尘再一次无功而返,寺外的十三家便开始大肆调动兵马,连夜鼓噪,仿佛已恼羞成怒。
但寺内的大伙儿并不着急。
俗话说,咬人的狗不叫,有些时候,大人物的作风与地痞流氓也一样,越是叫嚣,心底越虚。
果不其然。
依旧只是虚张声势,大伙儿安坐大殿,等着对方开出更合理的条件。
没想……
“退兵了!”
翌日。
久久不见寺外动静。
遣了探子去查看,却见周遭已拆了法台,弃了拒马,各家兵将已连夜撤了个干净。
昨夜动静原来不是示威,而是拔营。
撤兵是好消息么?不,决计不是!
以十三家的本性,围兵是要谈,而撤兵……
李长安立马意识到,在自家被封锁在轮转寺的时日里,钱塘必有巨变!
为防十三家使阴招耍回马枪,大部依旧留守,只遣了人手出去联络华翁。
然而,首先等到的不是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