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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二章 丢类老母(2/3)

这个字出口的一瞬间,陈诺的眼泪就落了下来,好像一只无助又可怜的狗。

方中信看了他一眼,目光回到了那一只腐烂的左脚上,喃喃道:“冇留意到?冇道理的哦。”

陈诺用力眨着眼睛,用力压抑着喉咙里的呜咽,问道:“医生,只要治疗就可以好的?系吧?”

方中信道:“最差的情况,可能要截肢…总之先让你妈住院,边治疗边睇情况。”

陈诺呆滞木讷的眼神,一点点的移动到惠英红的脸上。嘴唇颤抖着,满脸绝望。

镜头切换。

惠英红一瘸一拐的走出了医院,陈诺追在后面。

他用力地眨着眼睛,“妈,你要去哪里?医生要你住院啊!”

惠英红淡淡道:“没关系。”

陈诺一脸又焦急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哪里没关系?你行路都有问题了啊妈。”

惠英红猛地回头,瞪着他道:“你好几天不回家,你去哪里鬼混了?”

陈诺一惊,说道:“我…”

“好了,回家。”惠英红没有再问,转过身,继续一瘸一拐的往前走。

陈诺快走几步,结结巴巴道:“妈,不听医生的话,医生说,你有可能会,会…”

惠英红面无表情道:“会截肢嘛,我听见啦。”

陈诺痛苦的眨着眼睛,脑袋一颤一颤的,左右手的手指都在镜头里无意识的抽动着,道:“妈,为咩啊,妈?”

惠英红淡淡道:“因为钱啊,我不上工,谁来还你的钱?再说又没保险,住院很贵的。”

陈诺一下子停了下来。

惠英红停下脚步,回头道,“做咩啊?走啊。过来扶着我,脚疼。”

陈诺一步又一步的走了过去,用轻微的声音问道:“妈,你的保险呢?”

“早就没交啦。”

惠英红的眼睛也有些红,她踮起脚,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说道:“都这么高了,还哭。放心吧,妈没事。等把你的债还完,妈就来看脚。”

“精彩。陈生,阿红,我现在都恨不得发个奖给你们两个。”

问题来了。

五百万的债,一分半的年利息,一个女人在香港打两份零工,每天工作十五个小时,需要多久才能还完?

答案是,最快时间40年。

谢家俊觉得自己4年,4个月,4天都等不起,更别提40年。

“阿叔。你能借我点钱吗?我以后每天跑长一点,我慢慢还给你。”

“不是啊阿俊,我上次赌马也亏了很多啊,回到家你阿嫂罚我跪了三天搓衣板的哦。我这月零花钱一分钱都没有了,你要阿叔用咩借你啊。”

“阿叔,求求你。”

“不要说求。我要有肯定就借给你啦。但是我没有,你就算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响头,我也还是没有。你想想别的办法吧阿俊。”

这一场戏的最后镜头,是林雪推门进去的矮胖背影。

衣着邋遢的陈诺站在台阶下,那一张默然无声惨白的脸。

“我钟意呢场戏啊,有feel的。”

雨下下来了。

许鞍华用雨来烘托气氛,是很有一手的。

在《天水围的日与夜》中,她用连绵不断的细雨,渲染出单亲母亲和女儿在困苦生活中的那种压抑与隐忍。

在《千言万语》中,她也用了雨,来承接人物内心情绪的崩溃与情感的宣泄,雨如泪落,人与人之间的误解和无奈,都在雨中默默发酵。

而在这里,用雨的意思没有那么复杂,仅仅是一个雨夜之中的便利店,更像是一个适合倾诉、会面的地方。

至于谢家俊心里的凄苦,又岂是用雨能够形容的。

便利店灯光昏黄,玻璃窗被雨丝敲得发出细碎声响。

陈诺拿着一瓶啤酒,坐在711里面的客座区,刚喝了几口,吴君茹就过来了,一脸尖酸刻薄的样子,不像《金鸡》里那个阿金,倒像是个斤斤计较的市侩阿姐。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陈诺,旋即大声呵斥道:“喂!这里唔准饮酒的,知不知啊?”

有生以来第一次,谢家俊没有在别人的训斥下乖乖听话。

他依旧坐在那里,呆呆的望着窗外。

“讲话你听不到啊?我话——这里唔准饮酒呀!你耳仔聋啊?”吴君茹眉头一皱,声音又尖利又刺耳道:“你再唔出声,我真系报警啦。”

陈诺这个时候才慢慢吞吞的站了起来,“我不叫喂。”

吴君如上下扫了他一眼,撇嘴道:“你不叫喂,你叫癫佬。”

“你才是癫佬,你全家都癫佬。”陈诺低声嘀咕道。

“卡,收货。”

“哈哈哈哈哈哈哈,诺仔你最后这句即兴台词好有趣。我好中意。”

被便利店赶了出来,陈诺干脆就站在便利店门口喝啤酒。

他的动作很生疏,喝酒的表情就像是在喝一壶砒霜。

造雨车在这一条深水埗的街道上,造出了倾盆大雨的效果。就在这样子的夜色下,秦沛打着伞,从雨中走了过来。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陈诺,就准备进便利店,但马上停下了脚步。

这个时候陈诺已经转过头,在看着他了。

陈诺迟疑道:“老先生?”

秦沛惊道:“我叼,456号,小颠佬?你怎地在这里?”

“我就住在这附近啊老先生。”

“噢。”

“老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也住在这附近吗?”

“不是,我朋友住在这里…”秦沛看看他手里的酒,忽而笑了,“小颠佬,你有钱买酒咩?”

当谢家俊一个人在便利店里喝酒的时候,店员会过来驱赶他。

然而,当一个身上手臂都有着纹身的老头,跟他在便利店里一起喝酒的时候,那个尖酸刻薄的店员却站在柜台后面,看都不敢看过来了。

那或许是因为,在谢家俊面前,店员是老鹰。但在001号的面前,店员却成了小鸡了。

在整部戏里,这样的细节比比皆是,由此营造出压抑绝望的氛围。

秦沛一口气就把手里的那一瓶嘉士伯喝下去了大半瓶,而后舒爽的长出了一口气。

陈诺现在口袋就剩下了20蚊,但是意外的重逢,依旧让他露出和片刻之前不同的喜色,但马上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老先生,你的头…喝酒没问题吧?”

“没问题啊。反正都快要死了。早一天晚一天没有关系。喂,小颠佬,去买点下酒菜啊。”

片刻后。

陈诺包里终于空空如也,而他们的桌上有两袋摊开的方便面,上面洒着胡辣椒面。

秦沛拈起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两口,又喝了一口酒,眼睛都舒服的眯了起来。

哈的吐了一口酒气。

然后,没有任何征兆,若无其事的淡淡说道:“我已经决定要回去了。”

陈诺原本酒意朦胧的双眼瞬间睁开,张口结舌:“啊?”

秦沛道:“反正都要死,不如拼一把啦。丢他老母,我几天没在,我老婆就以为我死了,房子卖了,钱也没了,丢,我现在住都没地方住,都只好住朋友家。回去起码还有床睡。”

“可是…”

“没可是啦。出来之后才发现,那些人说得才是真的。”秦沛笑了笑,“这里才更像十八层地狱。”

陈诺木着脸,眼神呆呆的看着啤酒瓶。

随后,把手放在了瓶身上,用极慢的速度拿了起来,放在了嘴边。

停顿了两秒钟,轻轻的喝了口。

“诺仔,看你喝酒,我好揪心。”

而这,还不是最后一根稻草。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最后一根稻草,往往都来自于女人。

看着眼前金碧辉煌的客厅,陈诺眼神复杂,难以形容。

“找我借钱?哈哈哈哈哈哈,你找我借钱?你觉得我有钱借给你吗?”

袁泉的笑容异常恣意,就像雨后肆虐的洪水,把男人心里的最后一丝温度,也冲刷得干干净净。

“你以为就凭你给她每年买的那点破烂,你就可以走过来找我借钱。”

女人的声音就像一把刀,而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把男人锤得异常矮小。镜头中的陈诺,整个身体仿佛畏缩起来,原本高瘦的身影,脊椎都显得有些弯曲。

袁泉又笑说道:“好啦,开玩笑的。看在你是孩子她爹的份上,说吧,你要借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