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宥已经踩着马镫上马,朝她伸出一只手来。
从前温凝和裴宥分房睡,用膳也是分开的。
裴宥扫一眼那净白的灯身,偏偏脑袋:“你说呢?”
温凝跃跃欲试,但落笔之前,还是仔细想了想。
她只在自家的院子里,远远地瞧见过别人放起来的。
写完偷偷瞄了裴宥一眼,应该无碍,反正他也不知道是写给他的。
“驾!”
温凝丧气地站在那儿想自己是进屋去看话本子,还是干脆睡觉算了,裴宥却又从里边出来了。
还剩下许多空白的灯,温凝写得起劲了,玩心大起,在上面胡乱画了些图案。什么横眉冷对的裴宥,面无表情的裴宥,蹙眉暴躁的裴宥,扬眉冷笑的裴宥……
天早已是墨青色,外头又在下雪,温凝跟着裴宥,眼见他带她往东侧门走:“你要带我出府?”
再写一盏给大哥:“夫妻和睦,幸福美满。”
有人可能会不愿意。
她整个人被裹在裴宥的狐裘底下,丝毫没感觉到外头的寒意,偶尔有雪花撩在眼睫上,很快便氤氲成水。
说着又将自己腰间的香囊捞出来:“看,好看吗?”
“不是说迟早都会有吗?”
写到最后,瞥了一眼身边的人,要给裴宥写一盏吗?
温凝马上反应过来,新年,除夕夜,送祝福的时候呀。
除夕夜,团圆与热闹都锁在了各家自己的院落里,长安街道上一片阒寂。
马匹踏破寂静,横穿而过。城门早已落锁,裴宥出示腰牌后府兵卫的人未有多问,便开门放行。
裴宥在一旁提着灯,温凝一路写下去,发现孔明灯远比她以为的多,干脆替她想得到的人,长公主、裴国公、顾飞、徒白、王勤生、王氏夫妇,连小十一都写了一盏。
写给大嫂:“妙手仁心,遂心如意。”
腊月二十八之后是二十九,接着便是除夕。
此生第一个独自一人过的除夕。
今日除夕,他下值时带了好多公文回来,想必要去处理公务了。
温凝看他那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简直想将他的书抢下来。
温凝将裴宥那枚香囊放在他的书桌上便没再多想。她是什么身份?皇后娘娘表现出的对她的喜欢,只是教养使然;说日后传她说话,也只是客套话吧。
温凝轻哼一声,放下筷子。
在马车上都书不离手,光线这样暗,马车也摇摇晃晃,就不怕把眼睛看坏了?
温凝轻哼一声,干脆不与他说了,不想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又问:“她与你说什么了?”
最后一盏,写给自己。
温凝不曾这样在马上奔驰,更不曾在这样一个雪夜踏出京城。
今年她与燕礼第二次见面,就是约在天山池。
第二盏,写给大哥:“仕途顺遂,得偿所愿。”
新年,不就是和家里人吃一顿团圆饭,互说一些祝福的话语,哦最重要的,有压祟的银子!
裴宥却并未看向天际。
马车顺畅地回到了国公府。
不待她开口说要自己点灯,就见着第二盏,第三盏,第四盏……
裴宥也放了筷子,径直进了里间。
王勤生见菱兰走了,马上也跟着跑了。
她在清辉堂自己吃,他则在主厅吃。
裴宥又扫了一眼“途归正道,了无遗恨”八个字,才不紧不慢地过去,抽出火折子,开始点灯。
更无聊了。
“那就有了再来见我!”
温凝这才意识到裴宥为何非要将地点选在天山池,开心得有些无法自持,拽着他的袖子不住地喊:“裴宥裴宥!好美!”
温凝又道:“你不打算哄哄她?”
待开春,长公主给她制的那些衣裙都要穿不下了。
从前温凝只觉遗憾,今夜真正见过谢南栀,除了遗憾,还多了几分惆怅。
她接过裴宥手上的笔筒,拨开,拿出其中的毛笔。
只见她一时画得眉飞色舞,一时画得咬牙切齿,最后一盏灯上,那小人躺在地上,胸口一块大石,正在被人碎。
写什么呢?
温庭春夜晚都不许她出门,她又哪来机会放孔明灯?
写给菱兰:“蕙质兰心,心满意得。”
写给段如霜:“大鹏展翅,一跃飞天!”
这下他将书房搬到主屋来,一句“浪费可耻”,将晚膳也改到清辉堂来用了。
“新年,你说做什么?”裴宥提灯前行。
“披荆斩棘,大展宏图。”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一句,“平平安安。”
“裴宥,我们要放孔明灯吗?”温凝满心满眼都盛着雀跃。
“你该不会要把我卖了吧?!”
温凝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挥笔落下:“不负此生。”
比她看过的任何一个场景都要美,比焰火都要美!
焰火转瞬即逝,可这灯火在这湖光山色里飘飘扬扬,仿佛一幅经久不逝的隽永画卷。
那样多的孔明灯,本就绕湖而放,此时一盏盏地点亮,往上,缓慢地升至天山池上方,黑色的天幕像缀上了星辰,寂寥的湖面影影绰绰,也如嵌入灿灿宝珠。
狐裘包裹得她身姿更加小巧,白色的狐毛衬亮她白皙的脸庞。她半仰着脑袋,满面笑容地望着漂浮在天际的灯火,一盏盏的光亮倒映在眼底,犹如淌了一整条星带。
漂亮的皇后娘娘。
温凝是第一次放孔明灯,自然也是第一次亲眼看着一盏灯缓缓升入夜空,一时觉得新奇极了。
这夜裴宥自然是住主屋,菱兰昨晚便自觉地搬回后罩房了,虽说两个主子需要人伺候,可她总觉得她在外间,她家姑娘会不好意思。
温凝摇头。
温阑温祁倒是会骑马,沈晋更是个中高手,但她从前在他们眼中的形象都是顶顶乖的大家闺秀,哪儿会让她骑马?
她还是回去与菱兰分享这份喜悦比较好。
马匹离弦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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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宥竟然带她出京城了。
“想摔跤?”裴宥不曾回头。
裴宥显然不想搭理她,只是折身拉住了她的手。
真真是过得最冷清又最无趣的一个除夕了。
可像王宅那样的意外,她尚可以想办法化解,人的生老病死,她哪怕多活一世,又能做什么?
这夜温凝高高扬起的心情,最终回落到谷底,怀揣着一腔遗憾与惆怅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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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夜宴过去,一切归于平静。
“做什么?”温凝不解。
温凝的许多计划因着这个年节推迟,长公主在佛堂不出,裴国公不理事,裴宥又还未休假,府上许多事情自然而然就落到她这里来。
温凝没见着菱兰,也没觉得意外。本想着今晚开始要“破例”与裴宥同住,须得同他再掰扯一下在清辉堂同住的规矩,不想整晚脑子里都是谢南栀。
一个扬鞭,马匹加速,温凝惊得忙搂住了裴宥的腰。
他动了动袖中食指。
又到了,收回本钱的时候了。
“温凝。”
温凝犹自沉浸在梦境般的画面中,乍然听见一声清凌凌的轻唤,侧目望过去,便见身边人微微一动,俯身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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