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
上辈子的缨瑶在嘉和十六年，也就是明年年中被裴宥送到那个她住着的外宅。后来又随着她一道搬进了国公府，是裴宥名义上的“妾”。
裴宥全都清楚。
“三年为期。”裴宥倒干脆得很，“三年后若我还未能找到小雅，你我和离，还你自由身。”
假夫妻？
为了应付赐婚？
一直到嘉和二十年她通过缨瑶透露给她的宜春苑出逃，被裴宥逮回去之后，缨瑶也被赶出后院。
“你确定嫁给燕礼，有朝一日再生变故，他能保你温府无虞？”裴宥闲闲地拿着茶杯，薄唇一开一合，目光凉凉地落在她身上。
裴宥幽幽叹口气：“第四遍了，温姑娘。”
什么意思？
她回头。
温凝另一只手掐了一把手心，想什么呢！
她若守在茶楼门口，岂不是告诉旁人她家姑娘进了这大门紧闭的茶楼？
“宜春苑一夜之间消失无踪，缨瑶无故死于非命，这两者有什么联系，想必温姑娘比裴某更清楚。”
他总算知道！
他将她盘了个清清楚楚，透透彻彻。
越是笑得好看，那颗看不见的心越是黑得发光。
她本就坐得离茶桌极近，这一下站得又快又急，茶桌被她带得前移，桌上刚刚倒好的茶水也晃荡了出来。
温凝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几乎盖过了翻腾的煮茶声。
温凝沉默。
裴宥眼神在她身上脸上梭巡一遍，扯了扯嘴角：“倒也不是那么想。”
温凝：“……”
顾飞无辜地望了望天。
不可，裴宥这人的心机比护城河的河水还深，她可不能上钩。
不多时，新的一壶茶煮沸，茶室中再次充溢着咕咚的水声和清新的茶香。
温凝：“……”
“另外，除每月的例银，每年，额外给你拨一万两，随你支配。”
她的确垂涎裴宥的能耐，只要他想，无论今后温府再遇到什么，定能安然无虞。说不定她还能借着他的势，把那幕后之人揪出来。
更何况……
裴宥便又道：“你知我已有婚约，待我找到未婚妻，给你和离书，今后你想去哪里，想嫁何人，都与我无关。”
“二来，你藏着那么多秘密，令我好奇得紧，你既然不肯说，我只能把你绑在身边，假以时日自能探知。”
“你……”她舌头都要打结了，“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只做假夫妻？”
温凝：“……”
再抬眼时，眉眼寡淡，薄唇看来无义又无情：“温凝，你有什资本与我谈条件？”
裴宥又低笑了一声：“一个心有所属的曾绪，一个纨绔无用的秦羽，一个无权无势的燕礼，温姑娘对自己的婚姻大事倒是慎重。”
他指指茶楼，“一时半会儿是出不来了。”
“三年之后和离？”
可他明明白白地对着她扔糖衣炮弹，她居然有些……心旌动摇。
裴宥一声低笑，打断了她的后话：“如果是我，就你们在我眼皮子地下那点伎俩，你认为我会失手？”
她此前也想过，宣平之乱之后云听楼是否还在，燕家是否还在。可上辈子她与燕家根本没有交集，去云听楼的次数也不多，完全没有印象了。
他身上还穿着官服，可见是下了早朝，连衣服都未换就赶来这里。
裴宥仍在喝茶，浓墨般的鸦羽，被茶水的热气撩出几分湿润，妥帖地盖住黑沉的眸子。
温凝脚步顿住。
但温凝内心正焦灼，只想快点跟他把事情都谈完，见他一副慢悠悠的样子，更觉心焦。
那是不是代表着，他所谓的“交易”，其实也是心血来潮，并未经过深思熟虑的？
温凝耳边嗡嗡的。
三年，正好过了宣平之乱。
外出赏花的时候死了？
怎么可能！
而且是能让他们世子爷气了大半个月的。
除了温府未知的风险，还有一件可以预知、但她一直有意忽略的事情。
温凝：“……”
“你又是从何处得知会有人在洗尘宴上有人给琉球王子下毒？”裴宥喝了口茶，极为随意地问了一句。
温凝清晰地看到自己心里那个小旗子，又摇了摇……
但她根本不知道幕后之人是谁，也不能未卜先知地知道对方何时再动手。
“你的意思是，那幕后之人看出缨瑶在洗尘宴上有意阻拦，认为缨瑶与宜春苑有关系，是宜春苑指使她这么做，因此一举毁了宜春苑，还杀害了缨瑶？”
“议亲？”顾飞正要咬烧饼的嘴定住，“定亲嫁人？”
“裴大人，裴世子，你不想娶昭和公主，大胤多少名门贵女都盼着能进国公府。”裴宥松了嘴，温凝便没有那么紧张，软下语调与他讲道理，“我一个四品官员的女儿，哪够资格做你的正妻？更何况，今日燕家已经上门提亲，全京城都知道我要与他定亲，您看……多不合适？”
是的，不会是裴宥。
“我的确听缨瑶提过宜春苑，但并不知她与宜春苑有何关系。”温凝坐在茶桌另一端，太阳早已升到正上方，再不洒入窗。
“三年之后和离。”
裴宥喝茶。
温凝愣住。
是了。
温凝收声。
茶楼外面，菱兰已经等得认了命，接过顾飞手里的烧饼小口啃起来。
他们家世子有八百个心眼子，谁知道他今早问那赌坊掌柜几句话，就想到了什么，值了不上了，怒气冲冲就来找那温家姑娘。
“那……我先走了？”温凝试探地看裴宥。
温凝的呼吸一时滞住。
半晌，裴宥抬眼：“温姑娘，如何？”
“自然是因为……”裴宥抬眸看过来，清寡的眼底仿佛淌着一簇无声的溪流，“温姑娘对裴某没有非分之想，将来和离时不会招来麻烦。”
身为温府为数不多的大丫鬟之一，菱兰平日行事其实是较为泼辣的，当即横了顾飞一眼：“谁要你的烧饼！我家姑娘呢？你家世子……”
总算知道他们世子爷为何又冷又燥，面上如有冰山压顶，内里却跟随时都要被点燃的炮仗似的，日日喊那么多冰鉴才压得住了！
“你真不吃？”顾飞把多买的那个烧饼再次递给菱兰，“别怪我没提醒你，里头……”
温凝一个早上都未动眼前的茶水，他不急不徐地将凉茶倒掉，又执起茶壶，给她重新倒了杯热茶。
裴宥垂眸喝茶，闻言微微抬眉：“你觉得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温凝早不想再和他兜圈子了，“你想同我做什么交易？”
裴宥摩梭着手下的茶盏，悠悠望着她：“我倒觉得，没人比你更合适。”
茶楼里，又开始煮一壶新茶。
他没答话，只又拿起茶盏，拇指轻轻地摩梭茶盏的边缘。
缨瑶一个风尘女子，不可能无缘无故去做这件事。她一个闺阁女子，重生一回才知其中玄机，不可能怀疑到她身上。
缨瑶死了？
五官拥挤，半低不高，身无半两肉什么的……大可不必。
糊弄一下别人就算了，糊弄到她头上来了？
温凝心中思绪万千，却克制着自己不在裴宥面前表现出来。
裴宥勾起唇角笑了笑：“那你的秘密有没有告诉你，那人一次不成功，大可待你大意之时，再来一次？”
他倒茶的模样，端的是优雅好看，执壶的手亦是白皙修长，引人神思。
“那你就想娶我？”温凝一想到要“嫁裴宥”，就无法心平气和地和他说话。
温凝长舒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