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二位是这间铺子的原主人?”
李追远:“是我朋友的。”
男人:“原来如此,我们是做走阴生意的,当初夜里选档口时,发现这间铺子门口总是会有孤魂野鬼驻足停留,恰好这间铺子又关了,就去找街道,给租了下来。
如你所见,生意还不错。”
开店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人流。 这个铺位,位于鬼街的中段,是个相当差的位置,因为你不管做什么生意,只要生意好了,头尾都适合插店给你截流。
当然,阴萌以前生意惨淡……倒和铺面位置的关系不大,哪个游客会来逛街时,顺手买口棺材带回去?
早年阴萌爷爷开棺材铺时,生意应该还可以,但老人家也没料到,随着县城发展和旅游兴起,这儿会变成旅游街。
不过,人流不行,可这里的鬼流可以。
这得益于阴萌爷爷哪怕昏迷在棺材中时,依旧会夜里走阴起来做生意,长年累月下来,倒也积攒了鬼气,形成了口碑。
男人开始做自我介绍,他姓张,叫张迟,他妹妹叫张秀秀,兄妹俩是涪陵人。
老张家以前就是以算命卜卦为生,结果连续几代天缺,要么生来残疾,要么成年后得罕见病。
听到这里,李追远可以基本确定,应该是老张家有一代人,坏了规矩。
算卦这一行,其实不会遭受天谴,泄露天机也没什么关系,李追远本身就擅长这个,现在看见一个陌生人先看其面相几乎是他的一种习惯。
真正会招致反噬的是,你泄露天机的目的是为了给自身谋利,人有贪婪本性,尤其是对于有本事的人而言,这贪欲基本很难控制。
可你若是因此获利,那天道就会让你加倍吐出来,或许不会报应在你身上,却能让你子孙生来就有原罪。
但就算明知如此,这一行永远不缺犯忌讳的人,若是剔除掉那些没本事的骗子,正儿八经真懂点门道的,基本都“有缺”,渐渐就形成了刻板印象,普通人觉得你不瞎不残,就没本事。
张迟没有正式行礼报家门,李追远也就简单回应了己方二人的名姓,没做发散。
本意只是坐坐,故地重游,李追远打算走了,天亮前还能回去睡一会儿,明天上午还要开会。
可刚起身准备告辞,张迟就开口劝阻道:“两位还是再等等,这会儿出去,不太合适。”
林书友:“怎么了?”
张迟:“若是普通人这会儿出去走夜路倒没什么,可二位是能看见那些东西的,这会儿出去,容易受影响。”
张秀秀抬头看了一眼挂钟,说道:“哥,到点了,要来了。”
张迟伸出手,对妹妹道:“秀秀,推我过去。”
其身下的凳子,是一张木质轮椅,秀秀把他从柜台后推出,来到门口,再搀扶着哥哥下轮椅,寻了个垫子他跪下。
紧接着,秀秀就张罗起了供桌,布上烛台火盆,摆在店铺门槛内侧。
做完这些后,张秀秀就抬头,注视着时钟。
外头街面上,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张迟:“来了。”
秀秀马上去将门板拆下,然后退回来,跪到哥哥身边。
街面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哪怕李追远没走阴,却也能听到幽幽而起的奏乐和鸣锣。
另外,哪怕是站在店内,也能看见前方后方映照而出的好几道烛火,意味着像张迟这般开鬼店的,不少。
张迟回头,对李追远道:“二位若是想看,就跪下来,若是不想跪,就请回里屋,要不然,会引起麻烦。”
说着,张迟就从自己身侧又拿出了两个垫子,摆在自己身后。
他大概是觉得,这两位客人应该会愿意跪下。
谁知,在他说完后,两位客人就退到里屋去了。
张迟微微一愣,也没多想,又摆正回姿势,低头。
脚步声临近,很快,有身穿统一袍子的人,列成两队,自街面上行过。
他们一个个面容深白,白到五官在脸上都成了一种极不和谐的累赘。
紧接着,一张大輦出现,有身着不同制式衣服的“人”,将其抬着,上方帷幔轻晃,坐着不知是哪里的阴间贵人。
虽是退到里屋,可依旧是能通过衣服间隙看到外头景象的。
林书友问道:“小远哥,这是丰都鬼街每晚的固定节目么?”
阿友觉得,要真是每晚都这样,那游客来丰都旅游是真值了。
白天有活人表演,晚上有众鬼游街,简直全天都没节目空档。
李追远:“不是。”
上次李追远来时,就没遇到过这种情况,而且最近也不是庙会日。
再者,上次整条街,只有阴萌的爷爷在这里开鬼店。
这次不光是晚上多出了这个,鬼店数目也一下子多出很多。
这说明,这段时期,这儿的客流十分充足,要不然也支撑不起这么多鬼店。
一轮又一轮的队伍过去,每一轮队伍都有一个主位,或乘輦或坐轿或干脆一张大台面,上面的贵人有些看不清楚似不愿露面,能看清楚的,也往往千奇百怪。
林书友看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他老家那儿本就有游神传统,类似的活动多得很,但都是人来扮演,前后呼应、搭台起龛,可那只是人为活动的模仿,哪里有这般原汁原味?
当然,这里是丰都,出现这样的情况,能够理解。
要是自己老家也出现这种规模的百鬼夜行,那官将首岂不是得忙死?
“咔嚓……咔嚓……咔嚓……”
这摩擦声,虽带点飘渺,可明显是金属质感,而且,与前头队伍的脚步整齐不同,它现在很杂乱。
不一会儿,当新一轮的队伍出现时,两边开路的,是一群甲士。
都是破损的甲胄,上面坑坑洼洼,里面的兵士和前面的一样,面色惨白,行进时步调不一。
队伍中间的那位,这次没用人抬,而是自己骑着马,身姿挺拔,器宇轩昂,却没有头颅。
而且,伴随着队伍的前进,这些身穿甲胄的士兵,会脱离队伍向两侧跑去。
外头几处烛火,也因此出现了摇曳,应该是有好几家鬼店都进了东西。
有两个鬼卒,在成衣店的门口停下,脱离队伍后,走了进来。
张迟对这一幕并不奇怪,他示意妹妹开始烧纸。
秀秀将纸钱点燃,置于火盆中。
可两个鬼卒并未满意,还站在张家兄妹面前,其中一个,更是将自己那惨白无比的脸,向秀秀靠去。
张迟:“秀秀,加供。”
秀秀应了一声,拿出一个瓶子,将里面红色的液体倒入火盆中,当即“滋啦”一声,一缕灰雾升腾。
两个鬼卒开始猛吸,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些许惬意。
可它们,依旧没挪动脚步离开。
先前的血应该是畜生血,可以是鸡血也可以是牛血,裹入香灰静置过的。
如果把普通的纸钱比作白米饭的话,那加了料的这种,等同于炒饭,会更好受用一点。
只不过普通人做祭时,不用去搞这些花样,若是不懂配方擅自加血,容易把本来温和的鬼物刺激出凶煞。
眼前的两个鬼卒没有被刺激出凶性,它们只是过于贪婪,不觉满足。
张迟:“秀秀,倒酒。”
其实,供桌上本就有酒,但那是普通的酒。
秀秀拿出另一个瓶子,将塞子拔出,把酒水倒在身前地上。
以走阴视角来看的话,那本该向下落去的酒气逆势而上,被两个鬼卒吸入。
鬼卒的身形开始摇晃,惨白的脸上也流露出红晕。
见状,张迟如释重负,以为应付过去了。
可谁知,其中一个鬼卒在“喝”完酒后,进一步地把自己的脸,贴向了秀秀,鼻子在上面嗅着,像是打算汲取些什么。
另一个鬼卒,没去理会秀秀,反而朝着张迟靠去,在张迟面前,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林书友:“小远哥,这是什么意思?”
李追远:“阎王好过,小鬼难缠。”
骑在马上的那位无头将军,它自己没兴趣下马做什么,但也没控制自己手下鬼卒去收取孝敬。
鬼街上绝大部分还是普通人开的店,不少人都是以店为家,可鬼卒只是袭扰鬼店,没去普通人家冒犯。
这意味着,丰都的秩序,其实还在。
它们晓得,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万万碰不得。
但相对应的,针对鬼店的勒索和占便宜,就算是一种潜规则了。
一是因为能开鬼店的,都不算普通人范畴;
二是鬼店想继续营业下去,就不能得罪它们,哪怕心里一万个不情愿,还是得该巴结巴结,该孝敬孝敬。
在这一点上,无论是阴间还是阳间,都是相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