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追远:“我觉得,这称呼不准确,那尊被镇压的邪祟本体,很不一般。”
清安:“水有形,水亦无形;魂念如水,作有形作无形。只是一丁点的外泄,就可自制源泉,蛊惑附身,呵呵。”
李追远:“你是说,那尊被镇压的邪祟,可能是……旱魃?”
旱魃目生于头顶,相传其目光所及之处,水源蒸发,赤地千里。
清安以“水”做类比,就是在进行暗示。
一般人,还真不知道旱魃不仅能蒸发水源,更是能将人的灵魂当作另一种意义上的水。
当然,不知道也很正常,都赤地千里的……大部分见到过旱魃的人,应该都死了,也无法做告知。
但,吴丰口中的那只魔眼,要真是来自于旱魃,就说明当年的祁龙王,曾亲手镇杀过她?
清安:
“时代不同,历代龙王亦有强弱区分。
就比如当下,因为有你的存在,这一代的江,注定竞争难度会更大,他们也会被这江水推动裹挟,不变更强即为浪吞,以此造就出更为惨烈的大争之世。
然而,也就只有那些见过风雨的老资格才能嗅出其中变化,哪怕是如今在江上的人,都会当局者迷,至于后世人看你这一代,就算你真的最后当了龙王,他们也不会觉得你有多特殊有多强大,因为没办法做对比。
不过,我有个办法,可以稍微做一下衡量,这还是魏正道当年对我们说的。
他说,判断一个时代里的龙王,孰强孰弱,得反其道而行之。
那种声名赫赫,动辄留下碾压一世威名的,反而不见得多强。”
听到这话,李追远不由联想到了琼崖陈家历史上的三位龙王。
陈家龙王,战力上绝对无比强大,但龙王之能,有时候也不仅仅看的是谁更能打……比如陈姐姐。
清安:“反倒是那些,成为龙王后,猝然陨落,被后世怀疑乃至看轻的,往往可能是真的强大龙王。
因为,成为龙王后,秉持天道意志,可提前洞察感应危机,想步入绝对险境、想忽然陨落,其实挺难的。
诚然,必然有实力强大的龙王,责任感强,以自己这一世阳寿、四平八稳地镇压江湖。
但那些猝然早陨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那得是对自己,有着多大的自信?
他们甚至可能,敢去挑战连天道都得暂时羁縻以对的特殊存在。
而这种特殊存在,挑战赢了,斩杀成功,往往鲜为人知,毕竟世上神话繁多,谁知道哪些是真实存在哪些是杜撰虚构?
又有多少,明明真实存在过的,却在被龙王斩杀后,变成虚构?
呵,
至于挑战输了或者同归于尽,江湖就只能看到龙王之灵的归来。”
按照清安的这一套评判标准,那祁龙王反而是一位强大自信的龙王。
再结合他在最后一次离开道场前,对自己那早就没有情分的生父完成了职责,真的很像是与这世上最后的纠葛完成清理,好再无牵挂地坦然进发。
同理,往上数,秦公爷当年也是早就知道自己的结局后,仍义无反顾。
而柳清澄的猝然早陨,怕也不是什么所谓的报复杀孽太重,以她的脾气,她可能真是不愿意去匡扶什么江湖正道,或者在她的视角里,所谓的匡扶正道,就是把邪道全杀了。
但……清安这一套评判,最后的落脚点,还是在他们那一代上。
越是猝然早陨越是留迹不多的龙王就越是强大的话,那连龙王是谁都不知道的魏正道,岂不是有史以来的最强龙王?
清安似是知道李追远现在心里在想着什么,开口道:
“我从未自夸过。”
李追远很平淡地点点头:“不用解释,我信的。”
清安伸手,指向少年。
他真的好反感少年的这一态度,好想彻底复苏最后燃烧时,再看到少年惊掉下巴的样子。
清安提醒道:“记住,最后时候,你得演好,注意细节。”
李追远:“最后,没必要演,必然是真情流露。”
清安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他知道他在被哄,他不抗拒,因为他喜欢被哄。
但这世上,能有资格有那个智慧,哄他的人,寥寥。
即使是九江赵毅,哄也是哄了,却也是给自己哄出个皮开肉绽、遍体鳞伤。
李追远:“如此说来,那位祁龙王封印于道场里的,真的是旱魃之眼。”
清安:“是个有意思的小家伙,可惜,在他活跃的岁月里,我在沉睡。”
李追远:“龙王之间,不是以平辈相称么?”
清安:“我又不是龙王,至少,不是正经的。”
李追远:“如果是旱魃之眼,它费尽心思,只将这一点点魔眼之力外泄,目的是什么?”
把自己代入邪祟,在明知道看护自己的人素质很一般,且下一代、下下一代大概率还会更一般时,寻到了缺口,绝不是打草惊蛇,而是继续蓄力,等待能够彻底破关的机会。
除非,真的是时间不够,即将被镇磨干净,不拼一把不行了。
可祁龙王才是上一代龙王,时间上,不应该这么快才对。
清安:“这是你需要关心的事,与我这桃林邪祟何干?”
李追远:“最危险的地方,可能是最安全的,魔眼爆发的医院,距离南通很近,我怕它会来一手灯下黑。”
清安:“那不是你南通捞尸李该干的活儿么?”
李追远:“嗯,所以才想来问你。”
清安:“可惜,让你失望了,它除非蛊惑附身到邪祟身上,否则我探查不到它,可南通地界,又没什么邪祟能让它附身。”
李追远:“没失望,你见多识广,没有你,我还不知道对方可能的身份。”
至于关于龙王的隐秘,成为龙王前没必要知道,成为龙王后自然会知道。
但也算给李追远解惑了,为什么很多龙王的最后陨落原因,连龙王门庭自己都说不明白。
兴许,龙王动手前,也在担心因果牵连,所以没刻意做声张,且龙王素来不屑江湖虚名、自家利益。
而那些在龙王挑战中活下来的特殊存在,它也不会去声张,因为哪怕陨落的龙王并非来自龙王门庭,无法后世接力……但你真要敢大张旗鼓地宣称哪位龙王陨落在自己手里,怕是后世的龙王,无论出身草莽还是门庭、无关哪家哪姓,都会前仆后继地以把你干死作为目标。
以龙王之骄傲,他们更愿意得到这种关公战秦琼的机会。
李追远再次告辞,转身离开。
但这次,被清安喊住了。
“你……”
李追远停下脚步。
清安:“你最好,能找到它,把它现如今仅仅是目光的外溢,掐死在萌芽阶段。”
李追远:“谢谢。”
清安挥了挥手:
“呵,是我自作多情,多嘴了。”
刚才之所以道谢,是因为清安那句话不是对“魏正道”说的,而是对“李追远”的提醒。
曾和魏正道一起走过江的人,肯定看过其它版本的《走江行为规范》。
李追远走出桃林,冬天,天黑得真快,少年抬头,看向头顶的星星。
一个无法被探查到的特殊存在,若真到了南通,隐匿下来,天知道未来会引发出怎样的事态。
蛊惑附身能力并不可怕,就算是那只被封印在祁龙王道场里的魔眼也不可怕……
可怕的是,这一丝意识外泄出来,它真正想要找寻呼应的,究竟是什么?
祁龙王将旱魃之眼,带回来镇压,那旱魃的躯体,被龙王封存在了哪里?
李追远往家走的途中,在村道上,看见了骑着自行车急匆匆出村的爷爷李维汉。
“爷爷。”
“哎,小远侯,我先去游戏机房,怕你俩弟弟被他们爸给打死。”
李维汉没停下来,继续往前蹬。
小孩子偷偷去游戏机房,被打一顿,很正常,因为很多时候,为了买币,还会伴随着偷家里钱的情况。
但因为孩子大部分时间不是自己养大带大的,所以自己那四位伯伯,动起手来那叫一个不知心疼、没轻没重。
看来,这次群众里又出了坏人。
李追远回到家,刚走上坝子,刘姨就喊道:
“吃晚饭啦!”
晚饭后,李追远和阿璃坐在露台上,对着星空下棋。
李三江端了一个烧纸铁盆上来,盆里放着的是满满当当的煤球,最下面那颗煤球已提前在灶台里点燃了,很快这一盆都会燃旺起来。
太爷把铁盆,摆在了李追远与阿璃跟前,笑着道:
“哈哈,临着这个,就不怕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