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儒风站在望江楼栏杆边,一边眺望江景一边发出唏嘘。
赵毅向前迈出两步,站至他身侧:“我是向来不认什么命不命的,这世上,没什么能让我真正低下头的存在,除了我祖宗。”
周儒风伸手,抓了抓赵毅的胳膊:“可惜了,毅贤侄,既生瑜何生亮。”
赵毅:“没到那最后一步,上天没钦点下最终结果,毅,就不会认输。”
周儒风叹了口气:“再过几日,这座楼里会开一场新会,无论如何,该低头时,得先把头低一下。”
不管私下里做过什么腌臜事,表面功夫打磨好,也能寄希望于最坏的情况发生时,可以留个底,亦是一种对未来龙王的约束。
赵毅回头,望向那座楼,道:
“周叔,是要亲自站在那门口,迎他来开会么?”
对那位弑父杀子者,笑脸相迎。
周儒风:“面子这东西,和里子比起来,没那么重要,我当初就曾劝说过我父亲,我望江楼没必要过度参与这江湖之事,可惜啊可惜……”
这句话,赵毅是不信的,不出意外的话,在其中撺掇最厉害、真正将望江楼推入这场漩涡的,就是这位承上启下的周儒风。
他成长于两任龙王早陨的时期,习惯了这种江湖画风,天然排斥秦柳正统再归。
赵毅:“周叔,切莫放弃希望,忍一时、退一步,吾等仍有机会。”
周儒风认可这句话,但他不愿意再投入了。
对望江楼这种以一门一户为主的传承而言,同时失去家主与少主,打击不可谓不大。
回首看去,周家仆人们还在清理着广场上的血污。
那一日在这里,死的人太多,又是分层而死,死后多层回归,那血渍,沁得更深刻。
徐明、陈靖和梁艳梁丽,也在赵毅的要求下,帮忙做着清扫。
赵毅:“周叔,我陪您去岸边走走吧,呼吸点新鲜的空气。”
这里,是他儿子身死的地方,难免睹物思人。
周儒风点点头:“好。”
拨开云雾,穿行廊桥,至于江边。
没了结界遮掩,夕阳西下,江面浸染,确实让人一抒心中积郁。
“毅贤侄,我父亲,我,乃至绪清,都认可你的能力,绪清甚至说过,他日若与毅贤侄相争,他愿意二次点灯认输。”
“是我的错,我没能将绪清兄救出来。”
赵毅知道,这根中年杂毛是自己不愿意继续投入了,给自己鼓劲去继续和姓李的干。
周家因望江楼而清贵于江湖,可周家的底蕴,也就是这座望江楼。
偏偏这玩意儿不能吃也不能咬,拆不动也偷不了,借来使一下也得让一个周家人来当钥匙。
简而言之,周家榨不出真正的油水。
“毅贤侄不必自责,谁能晓得那青龙寺里,竟出了那样一位空字辈怪胎,只能说,你我,乃至整座江湖,都看错了秦柳,他们没我们想象的那么单纯,于这江湖中于各家势力里,呵,其实早就安插了内奸。
若非秦柳遭劫而衰,任其合并发展至今,怕是大半江湖都得改姓他们了。”
“是啊。周叔,有件事,毅一直不解,请赐教。”
“贤侄当知你的身份忌讳。”
“非功法武学,而是人生哲理感悟。”
“那可以,你问吧。”
“就是,我说那些不要脸的骗人话时,我心里是膈应的,但我发现,你们这帮杂毛,好像是真能把自己给说服啊?
我这皮老是破,得缝缝补补,要是能修出你们这样的厚脸皮,那该多好。”
“赵毅?”
“嗡!”
墓主刀出鞘,捅向周儒风。
刹那间,三层防御器具光影闪现,全被击破,而周儒风本人,则发出一声闷哼,嘴角虽溢出血,却得以跳脱至外。
“赵毅,你要做什么?”
赵毅指尖弹了一下刀面,笑道:“看得出来,爹和儿子死了后,你这杂毛是真怕死得很啊。”
周儒风展开折扇,冷声道:
“赵毅,你竟敢忤逆偷袭于我,是你自己找死!”
“对对对,是我要杀你,所以你自卫杀我天经地义,好了,帮你证明好了,来吧,继续。”
赵毅一刀斩下去,周儒风持扇格挡。
原本,周儒风是想防一手再接反击,并刻意蓄累了层层阵势,可赵毅这一刀劈砍下来,他发现自己挡得格外艰难,连带着刚才蓄好的阵势也不得不尽数散去。
“你……”
周儒风眼睛瞪大,赵毅的强势,超出了他的预估。
赵毅扭了扭脖子,身上的蛟皮散开,向四周漫卷:
“你什么你?你家老爷子要是还活着且在这里,我是得喊你一声周叔,可光凭你,还脱离了望江楼范围,你周儒风,就是个孙子!”
连斩而下,赵毅不再留力。
周儒风一次比一次挡得艰难,而赵毅的攻势却一轮比一轮凶猛。
若是有行家在旁,能隐隐瞧出赵毅的刀法气势上,有秦柳之韵。
谈不上偷师,到这一步了,很难再去改换其它门庭本诀从头开始,但平日里见多了,偶尔参悟些皮毛融入己身,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周儒风屡次试图脱离战局,回归望江楼,但都被赵毅给封堵了回去。
他才刚刚夸赞过赵毅的天赋与实力,那声夸赞里并不带多少虚假客气,可事实是,他终究还是看低了这位年轻人。
“砰!”
纸扇崩碎。
浑身血淋淋的周儒风自知被逼入绝境,他放声大笑道:
“赵毅,你越强我越替你惋惜,既生瑜何生亮,哈哈!”
“嘿嘿,是我刀出太快,你脑子转不过弯来了是么?”
“你不就是想要靠杀我,嫁祸那位,好破坏认输和谈,激起这座江湖不得不继续帮你对抗他么?”
“你确实把我的计划说出来了。”
“要不然呢?不过是天下攘攘皆为利来罢了。”
“你儿子死在望江楼里时,我也在那楼里喝着茶。”
周儒风闻言,怔住了。
他可以接受赵毅为了自己利益,继续行屠戮之事,却无法接受,上一轮的正常布局,从设计方到修改方,都是内奸的这一事实。
这会显得那一大群人,以及他周家,蠢到了无以复加。
“不,不可能,你怎么可能向他跪下了,你怎么会愿意跪?别人都可以,就你赵毅不应该!”
“谁叫我家先祖喜欢那姓李的呢,硬生生给他拉高了辈分,所以啊,这逢年过节,给祖宗磕一个,也没啥不应该的。”
最后一刀斩下。
周儒风头部以下,瞬间崩散成血雾。
赵毅收刀,低头看了看又散开的皮,得,回去后又得缝腹肌了。
失去周家血脉操控的望江楼,只是座坚硬的大笼子。
赵毅费了些心思,终于钻了进去。
里头,旧污未去,添了新红。
地上,横躺着一片尸体,都是周家的人。
陈靖舔了舔舌头,举着染红的双手,与那夕阳比拼谁更骄红。
经过姓李的提升,不用妖化长白毛的阿靖,在动手时,那股妖异感反而更强了。
“阿靖,阿靖。”
力量强了,神智出了点问题,尤其是动手后。
面对自家头儿的呼喊,阿靖不为所动,还在继续欣赏自己的双手。
赵毅:“姓李的,你怎么来了?”
陈靖眼神闪烁,放下手,扭过头来:“远……哥?”
没看到人,确认远哥没来后,陈靖很是不好意思地对着赵毅低下头。
梁家姐妹分立两端,二人中间挂着血色网格,姐妹俩附近的尸体,都没一具完整的。
徐明端坐于地,身后一棵高耸的桃树正慢慢枯萎,树上还挂着很多尸体,正一具一具如熟透的果子般落下。
“呵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