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璃眨了眨眼。
真李追远:「我是真的,而你,可能是假的。」
阿璃的拳头,微微攥起,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茫然。
真李追远:「我会带着真正的你离开这里,另一个我会在这里永远陪着另一个你。」
阿璃在少年身侧坐下,把头枕靠在少年肩上。
还是老习惯,先调试一下,选一个自己最舒服的角度,选好后,女孩将下颚抵在那处地方,抬头,与少年对视,她笑了,眼睛明亮。
不管她是否是真的自己,至少眼下,她还是以自己的身份存在,在可以与少年相伴的时候她在,那就不存在缺失。
这一刻,少年脑海中浮现出思源村自家祖坟上的那棵桃树。
之前,他一直觉得魏正道与明凝霜的最后合葬,只是亡羊补牢,甚至带着点自欺欺人的意味。
原来,是自己没有经历过类似的事,也就体会不到那种感觉。
「他们啊,其实是没什么遗憾了」
感慨才进行一半,就被鼻血打断了。
女孩马上从包里拿出纸,帮少年止血。
可鼻血才刚止住,少年眼睛却开始变红、布满血丝,耳朵里也有血流出。
女孩疑惑地看着这一场景,这一症状分明是魂念过于强大,导致身体不堪重负。
可少年并未受伤,而且少年的魂念强度也不可能莫名其妙地忽然猛增一倍。
身体没受伤,魂念没增加,那就只能是少年过去那种,以普通人孱弱之躯支撑强大魂念的方法,被抽了梯子,也就是——
「阿璃,不要多想,专注帮我止血处理。」
假李追远走到岸边,一摞摞潜水装备被整齐堆放在那里。
少年数了一下,多出来三套。
意味着除了明确已知多出来的自己与阿璃外,还有一个多出来的人,在这里上岸了。
可自己一路走来,却没有看见多出来的那一个,意味着那明牌多出来的一个假的,这会儿也在岸边。
「姓李的!」
「祖宗!」
「唉,你真不要脸。」
「这世上就你最没资格说我。」
岸边的那口石棺下,一左一右,靠坐着两滩赵毅。
多出来的那个,是赵毅。
假李追远走到石棺前,将蕴含生机可供赵毅疗伤的蛋,放下。
左赵毅:「姓李的,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假李追远:「假的。」
右赵毅:「真羡慕你啊,我们俩现在还分不清楚,究竟谁真谁假,妈的,完全一样。」
左赵毅:「可不能让阿艳阿丽知道这件事,要不然她们得开心死。」
右赵毅:「她们是开心了,我们俩就难受了。」
左赵毅:「是啊,一个是真王八做的,一个是做了王八。」
假李追远:「选一个人和我聊吧。」
左右赵毅对视一眼,然后举起手,齐声道:「剪刀、石头、布!」
左边的赵毅赢了,他开口道:「有段时间了,托你的福,我在那些江湖世家那里,不仅得到了很多宝贝,更是看到了很多古老秘辛,当然,最主要的还是靠你写的《规范》与《密卷》,我才有能力去挖水渠,引江水,其实不难的,算是种双向奔赴。」
假李追远:「翠翠画出海图,是你主动布局,引来的浪花?」
两个赵毅一同凝视李追远。
左赵毅:「姓李的,你别忘了这个你是假的,你能思索这种问题?」
假李追远:「现在没事。」
右赵毅:「祖宗不愧是祖宗。」
假李追远:「应该是我问你,你为什么能思索这种问题?」
左赵毅:「因为这就是我的一浪,我是明牌打法,大乌龟的整体意志,知道我要怎么做,我们是,谈好了的。」
假李追远:「谈的是什么?」
左赵毅:「我帮它忙,它帮我忙,最后也是帮到你的忙。」
赵毅从一开始,就想的是把自己融入大乌龟,成为大乌龟的一部分,但这次,不是出自于野心,也不是图谋实力再进一步大提升,更不是想要争龙王——成为大王八,就不可能再成为龙王了。
他把陈靖他们打发出去徒步要饭时,就已为此做出了决断。
假李追远:「你完全有能力避开这一浪,为什么要这么做?」
左赵毅:「看到阿友他们为你自断退路,我也就想玩个更帅的,那就干脆——直接送自己上绝路。
本来只是个念头,没胆量实施的,但被魏正道摆上桌,又靠着你帮忙重新下了桌后,我忽然觉得这世上,已没什么好让我害怕的了。
连被吃都无所畏惧了,还怕当只王八?」
假李追远:「是为了我?」
左赵毅:「也不止,夹杂了点小小的杂念;我希望你能赢,毕竟咱俩关系摆在这儿,可除此之外,我更怕你会输。
我猜到了你要是输了会做什么——诚然,你姓李的江湖上仇家多,很多家罪有应得,随便你开吞。
但那个口子一旦展开,谁知道后头会演变成什么样?
魏正道那么强大,一千多年求死,悄无声息,没惊扰这座江湖,是因为他那时在追逐人性,可你姓李的,你已经有很厚的人皮了,我无法想象当这些被你珍惜的人,折死在你面前时,你会如何发疯。」
假李追远:「所以,你是在为这座江湖,阻挡一头可怕邪祟的诞生?」
左赵毅:「有那么一点,却不多,人在做出牺牲时,还是需要给自己上点价值的,望理解。」
假李追远:「这颗蛋只有一颗,只能供你们两个之一恢复伤势回归巅峰,且前面那座被黑水覆盖的赌桌,也只能一个人上去。
你们决定好,选谁了么?」
左赵毅:「还没,但很快。」
假李追远:「怎么决定?」
左赵毅:「石头剪刀布。」
反正都一样,不管是真的假的上去,结局都会被大乌龟留下。
假李追远:「再等等,让真的吃这颗蛋,假的躺棺材里去。」
左赵毅:「嗯?」
右赵毅也目光微变,随即,二人集体停止思考。
假李追远往回走,当他再次走回到城门口时,看见脸上满是血污的真李追远,身旁封闭五感的女孩正在帮他收拾,也就只能收拾了,因为这不是病,压根就不存在治疗企稳的方法。
真李追远:「快去复命吧,我怕我失血过多。」
假李追远:「赵毅那边,等分出真假后,需要你去帮他做决断。」
要是假的那个不愿意牺牲和死,俩烂泥一样的赵毅,就算缠斗在一起,一个想把另一个杀死,也挺费劲的。
真李追远:「我相信赵毅,但我会去的。」
假李追远继续向前走。
一直走到那条船前,都没再见到任何一个人,他们都一个一个地走入这黑水之中;
这艘船,只会来接假李追远去核心之地,不会承载其他人,尤其是真李追远。
假李追远登船后,船离岸驶出。
这次站在船舷上,李追远能隔着漆黑的水面,感知到下方位于不同方位的五人,相当于坐上了赌桌。
等靠近龟蛋山,那几座小山,也比李追远离开时要高得多,显然是随着角逐者进入,刺激到了龟蛋们的下注。
可那座主体龟蛋山,仍无比高耸。
靠岸下船,假李追远站在了台阶上,台阶向上蠕动,将少年推至山顶。
正在消化生机的阿璃睁开眼,当她的目光与少年对视时,那种熟悉感回来了。
不是那种亲近的熟悉感,而是之前面对假李追远时,她会有一点无措,现在没有了,可以变为让自己最为舒适干脆的——泾渭分明!
徐福也看了过来,问道:「等那两位进来,这场赌局,就能开始了吧?」
少年走到桌边,坐下,手掌在桌面上拍了拍,道:「在开始前,赌局的规矩,要改一下。」
徐福:「这是他的意思?」
少年:「这是我的意思。」
徐福:「在我看来,你和他应该没有区别,就像你和你的母亲。」
少年:「我和他,有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