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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抡才大典,笔削褒贬(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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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李坤终于开始提笔蘸墨。

“臣对,陛下方且望道未见,求治愈殷,乃特进臣等于廷,俯赐清问,拳拳乎安内固本之策。”

“苏轼有言,‘君以名求之,臣以实应之’,矧今陛下以实求之,臣敢不披沥以对扬万一耶?”

“……”

同样是例行夸赞一番皇帝。

但李坤在论述完统领全文的总纲后,并未继续在经典、祖训、皇帝身上打转,而是开始论述起时局大弊端。

“今皇上诚欲驱天下之民而皆力于本,其道无他,惟遏兼并、兴度田六字而已矣。”

“民终日不食则饥馁随之,乃今挟末技而轻去其田里者,岂民之皆不乐生哉?田兼并耳……”

策论各有的答法。

体现政治见识的同时,也是为了争一争出身。

李坤年纪大了,今年已经三十九,所以,他只求一个二甲出身。

二甲官从七品,赐进士出身,三甲官正八品、赐同进士出身,按照如今的考成法,一级就是三年堪磨,不可不重。

至于一甲,他就不敢想了。

不过,李坤不敢想,李三才却很是敢想。

一甲的翰林编修、修撰,可比庶吉士又少了三年堪磨。

至于他凭什么这么敢想?

好歹是大院子弟,总是比外人更加了解皇帝。

他将父亲所转述的朝中关于皇帝的总结,在脑海中尽数淌过,辅以两次遇到皇帝,其展现的行事作风,逐渐勾勒起皇帝的性情来。

半晌后,李三才缓缓落笔。

“臣对,惟我太祖高皇帝藉田有谕曰,欲财用之不竭,国家之常裕,鬼神之常享,其必由农乎?大哉王言,谆谆乎重农之意也!”

“成祖文皇帝务本有训,首举太祖创业之难,次及往古圣贤之君、昏乱之主,以昭鉴戒。讦哉圣谟,切切乎垂裕之心也。”

他先是将皇帝所提的祖训列出,提纲挈领,同时显示知识储备。

而后却是笔锋一转,落到皇帝头上。

“臣窃闻之《书》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其克相上帝,笼绥四方。则知天之生民,所以左右而曲成之者,其责恒寄之君;而君之主民,所以生养而安全之者,其道实法乎天。”

天地生养百姓是为了照顾他们,这种责任只是恰好寄托在君主一人的身上。

“夫皇上所居之位非他,乃太祖高皇帝之所相传也,太祖高皇帝非他,乃凤阳之所自起也。”

“元政不纲,黩货无厌,羣小擅命,横征暴求,是以万民不忍,共托命于太祖,太祖因而奋其一劒,扫淸秽浊,受天大宝,是以得携而传之皇上。”

“夫胡元盛时,幅员广大,士马强壮,无减于今日之天下,而太祖乃以布衣取之,如摧枯拉朽焉,何哉?”

“赋税繁兴,子民流离;货币糜烂,百姓失业也!”

今上的帝位怎么来的?是太祖高皇帝一代代交托的责任。

太祖高皇帝的帝位又是怎么来的?是前元残暴,遭万民厌弃,万民共同将天命托付给了太祖皇帝。

“皇帝陛下言,百姓失地者众,未尽归农,此陛下天命之所在,不可不重!”

“……”

“是故,今重本当以务农;安置失地之民,未必不可通商。农商同兴,两难自解!”

众人服饰摩擦之声,与试卷翻动之声交杂,反而愈发显得殿内安静非常。

海瑞坐在不起眼的角落。

一板一眼地下笔。

虽说他已经是绯袍大员,此来只是补一个出身而已,哪怕最后一名也不影响他铺平九卿的门槛。

但海瑞还是用心尽力地写出自己的答案。

“臣对,屯种之田干没于豪右,湖山斥卤制于权门,奸豪欺隐,游食助纣,是有皇帝陛下谓之啼饥号寒之民。”

“臣亲见,海南诸县,农夫耕种,以天灾人祸失之薄田,以骨髓尽枯失之佃租,故惟采菱湖中。然菱角尖锐,常伤其指,血流不止,致面目憔悴,状若鬼魅。至臣离海南时,菱湖亦为豪右所兼并,收采菱者月租二两四钱。”

“……”

“故,今当务之急,乃制田之见存者,履亩而正界……”

海南跟云南差不多,在科举界都是穷乡僻壤一般的存在。

作为海南举人出身的海瑞,为官后也没有太多功夫深入研究经典,那些华丽的措辞,在他文中几乎难以看到。

他只是从基层工作多年的角度,作出了一副写实的答卷。

时间渐渐流逝。

墨迹爬满了一张张试卷。

……

贡生们在殿内答题。

朝官则多是各自回衙门坐班。

只有皇帝与首辅次辅三人,漫步在皇极殿外的平台,谈论着什么事情。

“天顺八年,命于内阁官会同吏礼二部出题,考选庶吉士。”

“弘治六年奏准,每科一选,年岁四十以内者,各录其平日所作古文十五篇以上,限一月以内投送礼部。”

“礼部阅试讫,编号分送翰林院考订。文理可取者,将各人试卷记号糊名,封送内阁,照例考选。”

高仪将选庶吉士的流程大致给皇帝介绍了一二。

条件大致就是——年轻;青词写得好;通过内阁、吏部、礼部组织的自主选拔考试。

朱翊钧好奇道:“平日所作古文十五篇?那平日撰文不足十五篇又如何?”

既然说是古文,那就肯定不能是诗词了。

赋这玩意儿,平日可未必会写这么多。

高仪耐心解释道:“所以礼部限时一月,就是给诸进士补齐十五篇古文的。”

朱翊钧恍然,那就得赶稿了。

赶稿好啊。

他点了点头,示意高仪继续说:“那选上庶吉士之后呢?”

高仪跟在皇帝身后,慢慢踱着步子:“送翰林院,命学士等官教习。学业成者,除翰林官外,二甲除编修,三甲除检讨,继续深造。”

“余者兼除科道、部属郎中主事等官。”

朱翊钧哦一声。

旋即摇了摇头,回头看了一眼张居正,斟酌道:“二位先生,选庶吉士,是为阁部大臣储才,如此并无不妥。”

“但,今科进士四百余人,其增取一百余,乃以今日之考成法、明日之度田,填补州县堂官,各省三司骨干。”

“若是尽数放在翰林院中修习课业,恐怕仍旧不能补足各部司衙门、州县堂官的缺额。”

大家共事的时间也不短了。

现在皇帝屁股一翘,拉屎还是撒尿,两位辅臣已经一目了然了。

两人对视一眼。

张居正无奈地摇了摇头:“陛下若是想将庶吉士下放到省府州县,单叫内阁私下说理,实在是为难臣等这老骨头了。”

听弦听音。

皇帝这言语,显然是想给庶吉士们放到地方上去磨砺。

张居正毫不客气地摇头拒绝,只差把不现实三个字直接说出口了。

朱翊钧好奇看向张居正:“元辅的意思是,内阁也做不了主?那朕去将大宗伯叫来?”

张居正制止了皇帝让人去请马自强的动作,无奈道:“大宗伯要是摊上这事,恐怕不想致仕也得致仕了。”

三人走到阑干处,凭栏而立。

高仪在一旁斟酌片刻,委婉补充道:“陛下,这事不是一纸诏令就能通行的事。”

“将庶吉士扔到地方……实在过于折辱人了,届时恐怕要生出事端来。”

张居正更是直接:“要是这样折辱庶吉士,弃官都是小事,只怕届时免不得以头抢地,血溅皇极殿。”

“届时上下震动,必然又是一场乱子。”

儒生最讲尊严。

将四十岁以上的同进士放出去做县令也就罢了,庶吉士这种眼高于顶的当世英杰,想放到地方上去?

那不是赤裸裸的新朝苛待儒生?

要闹出群体性事件的。

如今官吏动辄就是“以水土不服改调别用”,或是“惠州苦寒,非国朝善待儒生之成例。”

这种环境下,皇帝想搞什么庶吉士发于州郡,未免有些太为难内阁和礼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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