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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膏唇岐舌,公无渡河(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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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期盼生民的抉择,他在渴望生民的理解,他梦寐以求百姓可以明辨是非,一如王阳明所说,民可以「觉」。

清丈对不对?赤民的困苦是谁在作梗?沈鲤承诺的让赤民安家乐业又能不能信?

何心隐该说的都说了。

至于信不信,就得由面前这些神情茫然的赤民自己抉择了。

「诸位乡亲,觉民行道—」

何心隐喃喃自语。

就在他疲惫地开口要说完最后一句话时。

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何心隐下意识回过头。

只见葛成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何大侠,可以了,且让我等关上门自行商议一番罢。」

何心隐恍愧看向葛成,张嘴欲言。

葛成捏了捏何心隐的肩膀,神情恳切,认真道:「何大侠,烦请体谅我等愚昧。」

这话传入何心隐耳中,身子一震,陡然回过神来。

举目眺望,映入眼帘的赤民,神情是这般茫然、懵懂。

何心隐这才后知后觉,自己似乎入戏太深,越说越多,越说越杂,以至于越往后,越没有几个人能听明白。

一股无助的情绪,瞬间涌上脑海,他近乎求助一般,期盼地看向葛成。

幸好,葛成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某自是懂了。」

何心隐如释重负,长长出了一口气。

「某正要为部众用下流话解释一二,才好商议出个结果,劳烦何大侠寺外稍后。」

葛成再度重复了一遍。

这次何心隐没有再犹豫,连忙抱拳一礼,答谢不止。

而后他才狼狐转身。

何心隐转向殿外,行之所至,院中的赤民自行分开一条道来。

葛成居高临下,目送着何心隐的离寺。

待到后者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葛成才双掌朝脸,五指连着屈了数下。

帮众再度围上前来,葛成目视着帮众的疑惑的目光,沉吟片刻:「何大侠的意思是说,朝廷这次行的善政,咱们再惹就真急了,所以,他的意思是——」

「让咱们去瓜分土豪半日,再自行卸甲归田,做回良民!」

等待结果的时候,往往煎熬而乏味。

但结果出乎意料的时候,又更令人惊慌失措。

当何心隐负手站在泗水岸边,满怀期待等着葛成以礼来降,但随即看到的却是几班人马,自寺观内蜂拥而出,呼啸而过的时候,膛目结舌完全不能概括何心隐此刻的心情。

「老师,葛成要带人逃跑!?」

吕光午看着寺观外卷起的几路烟尘,惊呼着提醒自己老师。

何心隐难以置信看着眼前这一幕,怎么会如此!

葛成方才分明有所动摇,一副要倒戈卸申的模样,如何是这个结果!?

难道真是贼心不死,非要占山为王,等到沈鲤大军将至才知悔改!

何心隐顾不得多想,就要起身上前。

吕光午连忙拦在身前:「老师,贼人心思难测,请允弟子护持身侧。」

方才为展现诚意,老师孤身前往也就罢了,此时颇为混乱,断没有坐垂堂的道理。

何心隐迟疑片刻,重重点了点头。

吕光午当即应命,连忙护持着何心隐逆着人流往寺里挤。

出乎意料的是。

当师徒一行抵至寺前时,并没有想象中的翻脸不认人,反而有人迎接了出来。

「何大侠,俺大哥请您进去。」

何心隐闻言,眉头紧皱,与弟子对视了一眼。

两人越发弄不明白葛成是什么目的,只得戒备地跟在引路之人身后。

一行人全程无言,默默拾阶而上,

直到众人踏入了寺院大门之时。

眼前的场景,骇煞众人!

溅洒的血液喷满了寺院的院墙,粘稠的黑血顺着阶梯从佛堂大殿内流淌而下,地上踩出一个又一个鲜血脚印。

户体、残肢,凌乱得到处都是。

只有几颗怒目圆睁的头颅,工工整整地摆在佛堂正殿之中。

而那位名唤葛成的贼首,则是衣衫不整地跨坐在正殿门槛上。

何心隐面色难看,几分犹疑,几分质问:「葛将军,这是———”

葛成抬起头来。

见得何心隐是去而复返,神情是颇为欣喜:「何大侠啊!」

他露出一口森然白牙,由衷笑道:「没办法,每次想商议个结果,都有不服气的,只好用决出个胜负。」

简单一句话,杀气铺面。

本来兴师问罪的何心隐被熏得气焰一滞。

他皱眉扫过殿内数十个头颅的面孔,

虽然血迹沾染,但他分明看出,方才的一干骨干,竟然悉数在其中!

葛成见他惊讶模样,却是笑意不减:「沈巡抚不是还要抽杀示威?何大侠正好拿去交差。」

何心隐不由失语。

反倒是他身后的弟子吕光午脱口而出:「你怎知道!?」

葛成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某也不知道他们哪来的消息,方才还用来威吓某,某便正好将他们用上了。」

说罢他才抬头看了一眼,盯着脸庞看了良久,才惊喜道:「莫不是吕无敌当面?」

吕光午被他看得不自然,后退半步,敷衍地拱了拱手。

葛成却是连忙起身,正正经经一礼。

吕光午是何心隐四门会的真传,每年「以金数千,行走四方,阴求天下奇土常年混迹江湖,在道上的名声虽不如何心隐大,但却更具传奇色彩。

尤其个人勇武,更是广为流传,嘉靖年间,吕光午曾踢馆招庆寺,逐一比武,数日之间击伤武僧七十三人。

甚至当初朝廷放榜招武,这位吕无敌也是脱颖而出的天下第二。

但何心隐却不给葛成好脸色,居中将二人隔开,沉声质问道:「听将军的意思,不是应当遣散部众么?缘何方才老夫眼前你的数个大队,手持芭蕉,呼啸而去?」

「莫不是想以眼前头颅做敲门砖,利用老夫麻痹朝廷,好为将军争取时间,

钻进山中落草为寇!?」

此刻的何心隐已然对葛成失去了信任。

这可不仅坏了朝廷的事,更是坏了自己的道行!

若是他何心隐都苦口婆心说了如此多,百姓都还是轻易为人裹挟,那他还如何不对「觉民行道」生出疑虑!?

「呵,何大侠莫急。」

相较于何心隐的急迫,葛成的心态却是无比的轻松,

他伸手示意何心隐找地方坐,自己一屁股坐在了殿内的血泊之中。

「何大侠的教化,某可是切切实实听进去了。」

「朝廷清丈的大政既然是为均税救国,某必然再不会与之针锋相对。」

何心隐张嘴欲言。

葛成挥手打断:「何大侠说赤民的活路,是自己挣来的,某同样大受启发。



「朝廷收拾局面,未必能尽如人意,一层一层官吏太多了,某实难个个都信。」

朝廷的空口白话,信不得。

不正规的朝廷里,举国贪污,信口雌黄,炮制冤案,再正常不过。

哪怕正规朝廷里,同样充斥着言而不信,两面三刀,不认前债。

即便上面的本意是好的,下面一样能执行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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