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阁 > 历史小说 > 万历明君 > 第259章 苟且因循,众说纷纭

第259章 苟且因循,众说纷纭(2/3)

上一页万历明君章节目录下一页
「陈司宪、雒佥宪,官场震荡,食货岂能独安?」

「都说富庶的盐商,穷苦的漕工。两淮盐政榨得出税赋、经得起折腾,可徐州漕运不一样,当真没这个家底啊!」

王顿了顿,从袖中掏出一卷厚厚的状书。

在陈吾德与雒遵惊疑的目光中。

王起身前趋,恭谨捧到两人面前:「硬要说的话,老朽确是受人之托,不过并非司宪所想的什么幕后黑手。」

「而是三十一家士绅,一百七十六家商户,数百名卫、所、农、匠良家子弟之托,将徐州民意上传有司。」

「新政这些年,先后考成清丈,动辄整风反贪,一阵风刮完又来一阵,别说官场不靖,就连生意、耕种都没法安心,徐州百姓早就苦不堪言了!」

「徐州,不能再穷下去了。」

「下官虽斗胆犯颜,却是徐州百姓的真心实意,还请司宪明鉴!」

说罢,竟当众拜倒在地,呈状过顶,呜咽难堪。

且不说陈吾德与雒遵听了王的陈情,心中如何意外,面上如何应对,侧殿旁听的许孚远等人,听得那叫一个目瞪口呆。

这幅委曲求全,动情申诉的模样,怎么搞得像他们是反派一样!?

查处贪腐这等天经地义的事情,当地百姓不送锦旗也就罢了,竟然还联名上书让都察院赶紧放人?

老一批进士基本都没怎么在基层干过,对于地方上千奇百怪的反应基本没有心理预期。

此刻听了这些奇谈怪论,遇了这些意料之外的事情,冲击不可谓不小。

「这老驴什么奇谈怪论?肃贪反倒是耽搁了国计民生?」

万象春嘀咕了一句,又忍不住看向许孚远,不太自信地求证道:「果真如这老驴所言?当初盐政案弄得坊间鸡飞狗跳,百姓怨声载道?」

许孚远当初好歹也是盐政案的亲历人员,对此自然门清。

不过他也没有立刻回答。

许孚远看了一眼等着策应殿内的几名羽林军,站起身来,朝同僚们使了个眼色,示意到外面说。

陈行键与万象春对视一眼,又看了看殿内的气氛,确认用不上「刀斧手埋伏」后,唤上中书舍人,一起起身跟着出了殿。

没了外人,许孚远当即绘声绘色地给众人场景重现起来:「鸡飞狗跳?说小了!」

「现在那位三边总督陈栋,当初那可叫一个恣意妄为,好歹一个两淮转运司副判官,直接就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吓得两淮官吏莫敢仰视。」

「事后一句叫盐商来!」,大大小小十余家这个首富、那个巨贾,统统砍头抄家,两淮盐商至今听了打哆嗦。」

「起先半个月,盐价简直如同潮水一般,起起伏伏,一浪高过一浪。」

「更别说海瑞到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两淮盐课的运转、交易,至少一二年里都是萎靡不振。」

「彼时就有人说,以往两淮盐课虽然贪污腐败,但好在商业欣欣向荣,而案子查完之后,便一副商贾破产,民生凋敝的模样。」

「为此,南京户部特意为此上疏陈情,说不充许官吏贪污,做事难免怠惰,反倒是贪污,可以提高官吏积极性,润滑商业,促进新政。」

「当时户部一些同僚,其实就是王这票人,还总结出了一门名曰效率腐败说」的学问,似乎王当年致仕,也是因为这事。」

万象春见许孚远眉飞色舞,颇为无语,到嘴边的话都忘了。

一旁的陈行健忧虑不减,口中喃喃自语:「这般说来,咱们倒成了陛下口中破坏营商环境的人了。」

这话一出口,许孚远默默停下了讲述。

中书舍人萧良有闻言,欲言又止。

可惜他这才在中枢翰林院实习几个月,对几位老资历之间的谈话,也不便随便插嘴。

不过这小动作倒是让陈行健注意到了。

他似乎想起什么,扭头朝萧良有确认道:「探花郎日前不是去文会了?可知士林坊间现在什么风向?」

皇帝做了甩手掌柜,临走时又没留下明旨,只是把这摊案子托付给了他们这伙人。

换言之,要是真不小心坏了徐州的营商环境,弄得怨声载道,且不说是否忤逆了圣意,便是部院同僚,想必也不会介意多腾几个位置出来,说不得就是一个行事操切的「刚克」帽子扣下来了。

不得不防啊!

萧良有对此也没什么隐瞒,斟酌片刻,谨慎地挑了个措辞:「士林坊间的风向————算是褒贬不一。」

陈行健与万象春闻言,陡然皱起了眉头。

后者将信将疑追问道:「怎么个贬法?」

褒就不说了,他现在就纳闷怎么贬。

萧良有脱口而出:「跟王方才水至清则无鱼那一套大差不差。」

「有的商贩说,咱们这样大肆抓捕官吏,政令难保恒性,影响他们正经营商。」

「也有百姓担忧,这些官吏贪了也就贪了,总归是喂饱了,要是再来一批嗷嗷待哺的贪官污吏,遭罪的还是百姓。」

「至于士人,说法就更多了。」

「说贪腐乃数千年痼疾,法不责众,不如放任自流;又说朝廷酷烈行事,必不可久;

还说人有天寿,多少几十年过去,又还复旧观,何必折腾。」

所谓人有天寿,当然指的是皇帝,这一代文华殿袖领集体越强势,到了年老体衰的时候,反扑自然也会越激烈。

萧良有摇了摇头,语气颇为无奈:「前日文会时,便有士人当众诋毁朝廷,声称从来没有什么肃贪,实际不过是官场党争内斗,没甚差别。」

三人听着探花郎的所见所闻,脸色愈发难看。

许孚远更是以手扶额:「影响仕途啊!」

语气中充满了无奈。

别人也就罢了,许孚远是最怕卷入这种案子的,嘉靖四十五年世宗老迈,晋浙党争,他便被迫从吏部主事任上致仕,隆庆六年,又含泪检举盐政案,做筏之后为了避避风头,仍不免贬谪。

虽然事后都能复起任事,但每到上升期就来这么一下,谁也受不了。

许孚远起起伏伏,蹉跎至今,好端端的嘉靖四十一年进士,为官近二十年,别说同科的申时行了,就连陈吾德这个四十四年进士都穿上绯袍了,自己还是个郎中。

眼下徐州河漕案,本以为是百姓夹道欢迎,政绩唾手可得的事,没想到又是这样人心纷繁,对错复杂。

萧良有看着三位老资历如此模样,酝酿许久的言语终于按捺不住:「其实,以下官看来,这些奇谈怪论,正好印证了陛下所言,徐州窝案,是官场生态内外同时影响的结果。」

三人纷纷扭头,不约而同朝这位新科探花郎看来。

萧良有既然开了口,也顾不得是否有卖弄之嫌,挺着脖子继续说道:「陛下虽然时常措辞奇崛,凡人难以理解,但奇就奇在,每当你我身临其境之时,便豁然开朗。」

「万历五年九月初十,陛下文章有云,社会成员的行为方式,决定了社会成员的思维方式,反之,社会成员的思维方式,同时也影响着社会成员的行为方式。」

「岂不正是徐州窝案的现状?」

「河漕的官制、监察之缺陷,固然是徐州窝案的内因;那王郎中与士林坊间的这些奇谈怪论,所透露出的礼俗世风,岂不就是窝案的外因?」

「二者交相渗及,才成了徐州这个针扎不漏、水泼不进的铁桶贼窝。」

「所以,并非你我破坏了徐州的营商环境,而是徐州从上到下,从官到商,从存在到认识,统统烂到了根里,不得不破而后立!」

坊间的担忧,当然不能说都是杞人忧天。

商贩担忧潜规则被破坏后,合理的规则未必能正常运转;百姓按照朴素的经验总结,认为所有的官吏都沉一气,换谁来都一样;士人多些学问,站在人性和历史的高度,对此也就更悲观了。

这都是合乎情理的失望。

但与此同时,正是这些消极的想法和观念,一定程度上反作用于政治生态,对腐败行为的扩散,发挥着诱导、推动的负面作用。

皇帝时常念叨的这些道理,萧良有未必都参悟透了,表述出来也是不清不楚,即便如此,老资历们还是有所意会,若有所得。

不过听懂归懂,陈行健这种老官僚对于后进的卖弄,仍旧有着下意识的抵触。

他带着连自己也没意识到的不满,轻飘飘调笑了一句:「老了,连经学造诣都跟不上探花郎了。」

「咱们只能做些庶务,这些不干不净的礼俗世风,还得仰赖萧探花这等聪明秀出的后进。」

经学严格意义上来说是钻研儒家经典的学问,泛指的话,现在皇帝作为当世儒宗之一,所阐述的学问,自然就是再正统不过的经学。

但学问这东西,对外念上一念就算了,若想拿来做事,陈行健不屑一顾。

也就是萧良有不是办案主官,不用考虑后果,这才站着说话不腰疼,道理说得再好,难道真就不顾后果?

殿内陈情的士绅乡贤,坊间议论士林百姓,还能全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了?

萧良有知道自己插了不合时宜的话,惹来了陈行健的不满,但到底是新科年轻人,丝毫不露怯。

他不卑不亢回道:「这些都是国子监后增的科目,下官长在新政下,习在新学里,亦是跟在前辈身后牙牙学语。」

「至于庶务与世风,本就是一体两面的事,陈给事中万万不该一分为二。」

「便如陛下曾说,既然万历一朝要新政,那么官制税课新政还不够,待时机成熟,文化上也要有一场新政。」

「不再局限于国子监,要在州学布道,在县学布道,在私塾布道,乃至在茶坊酒楼布道!」

「把对的事做给天下人看,将对的道理说给天下人听,还天下一个见了贪腐就人人喊打的清朗乾坤!」

「下官看来,如今的徐州,正需此药。」

许孚远与万象春互相对视了一眼,从各自的眼神中都看出一丝惊讶与意外。

方才寥寥两句对白交锋,都是官场日常,连冲突都算不上。

但这一科的后进,锋芒未必都太盛了些。

不止探花萧良有,此前接触过的状元郎王庭撰同样是这幅模样,哪怕部院堂官当面,都是一副据理力争的模样。

长在新政下,习在新学里,果真能养出截然不同的新风貌?
上一页万历明君章节目录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