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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置之度外,庶为永图(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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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颠倒黑白的言语刚一出口,雒遵顿时气急攻心。

他脑门一头黑线,鬼使神差下,竟把示与王的粘单顺势印在了后者胸膛上!

咳咳!

王本有肺疾,突然被暗算,口中言语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殿内群臣纷纷侧目。

蒋克谦不动声色上前一步,随时准备拉开本朝屡见不鲜的殿前斗殴。

朱翊钧见状,无奈扶额,眼神示意蒋克谦把雒遵按到座位上去。

后者会意,连忙把憋闷的雒遵请了下去。

就在雒遵下场,王口不能言的时候,一旁呆立的李士迪再也按捺不住,见机插话:「陛下方才说折衷众论。」

「如今徐州民意两分,岂不是正当其时?」

毕竟是巡按御史,多少对皇帝有所了解。

遇到贪官污吏的这口气,显然非出不可,既然如此,在为百姓伸冤外,尊重一下士绅的意见,控制一下打击范围跟烈度总行吧?

哪怕喊打喊杀,总归可以少杀甚杀,不动摇官场秩序地杀吧?

似乎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听了这番老成持重的建言,皇帝终于不再反驳,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也罢,也罢。」

「李卿前脚让朕裁夺,后脚就讽谏朕罔顾民意,如今咨问民意,依旧各执一词,难分对错。」

「再吵下去也没甚意思,确实应当折衷众论了。」

说及此处,朱翊钧顿了顿了,环顾殿内。

只见徐州官吏听得此话,如听天籁,纷纷回魂,殷切看来。

吴之鹏与李民庆对视一眼,默默攥紧了衣角。

王同样长出了一口气,左右士绅大喜过望,口中已然开始盘桓赞颂之词。

只有李士迪是翰林院出身,对皇帝的起手式再熟悉不过。

他听得这语气,顿感不妙,当场就要下拜求情!

可惜已经来不及。

「陈卿,既然诸公言必称民意,都察院便莫要再闭门造车了。」

朱翊钧看向陈吾德,肃容嘱咐道:「会后,卿便占了州衙公堂,拆去门槛,张贴布告,就说。」

「徐州官场生出一桩窝案,牵涉众多,各执异见,是非曲直,难以论说。」

「都察院为辩情理、分轻重、参民意,广邀军民百姓————」

「全程公审此案!」

话音落地,殿内群臣如遭重击,目瞪口呆。

「啊?」

「公————公审?」

众人莫不张大嘴巴,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模样。

朱翊钧只以为众人不甚了解,便抬手虚空比划着,贴心解释道:「就是戴个高帽,写上姓甚名谁,疑犯何罪,审给百姓看。」

「法,到底是不容情,株连屠戮;抑或是不外乎人情,点到为止,就看百姓拍手还是吐口水了」

「如此这般,岂非折衷众论?」

众人看着皇帝轻描淡写地抬头比划着高帽形制,恍惚间,只感觉头悬泰山,压得人抬不起头。

官场自己的事,怎么能给贱民指指点点!?

地方为官,谁能忍住不残害几个贱民?

按那些乌合之众相互蛊惑的秉性,只怕菜帮子就把自己砸死了!

甚至还不如一死了之,自己受尽折辱也就罢了,事情一传开,日后就连妻儿出门在外,都要被这些贱民戳脊梁骨!

李士迪愣愣看着皇帝,目中尽是失望。

自己一心为国,想为地方保留元气,修养生气,皇帝为什么就在刚克的路上越走越远呢?

还口口声声折衷众论,对官吏如此酷烈,跟太祖高皇帝有什么区别?

无独有偶,这样想法的显然不止李士迪一人。

「陛下如此不经之谈,忘洪武年间之旧事乎!?」

一道嘶哑而饱含怒意声音响起,直截的呵斥,吓得众人悚然一惊。

循声看去。

只见王竟捡起地上的拐杖,颤颤巍巍指向皇帝,整个人都因情绪激动而不断颤抖。

李士迪离得最近,吓得亡魂大冒,连忙伸手抓住王大不敬的拐杖,挡在王与皇帝中间:「快来人,王老肺疾攻心,竟失了神志!」

王浑然不理会李士迪的好意,元自将拐杖再度抬高数寸,指向苍天。

「洪武十八年,常熟县农民陈寿六,因不忍县吏顾瑛欺压,竟伙同其弟与外甥三人,私自擒拿县吏,携带《大诰》赴京面奏。」

「如此僭越行止,太祖非但没有严惩县民,反而果真将县吏下狱治罪。」

「随后,更是赏县民银二十两,诏告天下,言称发动百姓监察贪腐乃是正道,天下景从。」

「黔首拍手称快,岂不知在朝官吏人心惶惶!士林儒生离心离德!」

王满怀悲怆地嚎陶大哭:「列祖列宗在上,陛下果真要如太祖一般,让士人离心离德?」

言辞僭越至此,实在国朝罕见,但出离的,诸多官吏深以为然。

哪有什么折衷众论,不过择一而从罢了,到底是从士大父,还是贱民,皇帝不该想想自己与谁共天下么!?

当初太祖同样对顺从贱民,苛待朝官,如今二百年过去,朱家子还没想明白么?

徐州官吏想及至此,愈发动容,只觉悲从中来。

李士迪也不由得别过头,哀婉叹息。

从方才孙恪守诵念的诉状中没有涉及王氏,就可以看出,王其人,无论为人还是持家,私德几乎无亏。

跟吴之鹏这群人不一样,他是真信自己口中说的那一套。

也正因如此,此刻开口,言语中由衷的悲切,李士迪简直是感同身受。

太祖当年发动百姓的教训,还不够么!?

大明朝的开辟,其过程筚路蓝缕,功成之后更怕重蹈覆辙。

建制之初,出于对国家前途的忧虑,同时也因为黔首出身特有的朴素情感,太祖皇帝并没有因为「驱逐鞑虏,恢复中华」便沾沾自喜,误认为大明就能够纤尘不染。

而是在承平之后,立刻认识到新朝也有「后人哀之」的可能,及时对政体进行了重构与调适。

开创粮长制用民监官、完善赴京状奏制许民告官、不许有司差人下乡禁官扰民。

甚至采取了剥皮草、抄家灭门等重典威吓朝官,意图用激烈的手段,形成阴阳平衡的肃贪体系,保持方才艰难恢复衣冠的儒家的纯洁。

但,行非常之事,其结果不言自明一此等「非优待士大夫之道」,岂可久焉?

以太祖皇帝不顾大局的个人意气催生的重典,在太祖驾崩后,立刻被拨乱反正。

什么粮长制,什么赴京状奏制,什么株连抄家,什么酷烈刑法,悉数偃旗息鼓。

至于定性,成祖因为旋乾转坤的缘故,不得不对太祖的作为有所回避,含糊其辞,但文臣早就憋了一肚子气了,可不会惯着。

正史野史中,无不是秉笔直书。

称太祖行非常之事,虽然在一定时期内确实把贪官污吏压制到较低限度。

但是这种成就,是在当时众多当权者,遭遇不公正待遇,屡屡以非常规的形式无端株连,即便得以幸免的官吏,也惶惶不可终日到不能正常处置庶务,如此情境下所取得的。

放任贱民凌辱上官,动辄炮制大案的乱世重典,使得大明朝丧失了很长一段休养生息的时间,给国朝的平稳运行带来了沉重的灾难,需要后人主要警惕。

这些殷鉴,皇帝难道都忘了么?

太祖之后,即便酷烈重典在坊间依旧存在愚昧无知的拥泵一贱民的偏见不足以称之为民意。

但显贵大员们早已通过高举义、序、礼、情的大旗,向历代皇帝谏言,警惕重典,反对酷刑,迅速确立了布德止杀,强调刑惩正当以及保全犯罪官吏体面的新方针。

否则,便是悖乎义、乖乎情、失其序、违乎礼,便是苛待士大夫,便是朝廷无道。

如此循序渐进。

除非涉及到大权争夺、国家安危等政治事件,若是干涉银钱的贪腐刑案而已,一杀了之的桀纣之举,早就被扫到阴沟里。

直至孝宗前后,早已在成例的层面上,事实上废除了对贪官污吏动辄喊打喊杀的不合理判罚,至多罚酒三杯,下不为例。

朝廷上上下下都对此引以为默契。

就连严嵩如此巨贪,世宗不也留了一命么?

不曾想,到了新朝雅政,今上反而有准备捡起洪武年间那一套做派,又是喊打喊杀,又是召集百姓公审,想让朝官们吃二遍苦,受二遍罪。

这样开我大明朝的倒车,长此以往,不怕国将不国么!

李士迪越想越是深陷其中,竟忘了劝阻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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