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辅,此事牵扯诸多部门,又是选人之关要,非你牵头不可。如何,可能做得?”
黄立极早已离座,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此事,事前皇帝与他通过气,但他仍有些细节不甚清楚。
他躬身拱手道:“老臣自当为陛下分忧。只是不知,此次考核,十中当取几人?”
这是应有之问,也是替所有人问的。
选贤任能,总得有个比例,就连新科取士都是按名额而来的,何况选任县官呢?
然而朱由检的回答,却出乎了他的意料。
“元辅问得好!”
“朕不妨直说,本次考核,不设兜底,只看能否达标!”
“具体标准,朕会与你,与诸位新政委员一同商议厘定。”
他看向其他大臣,缓缓说道:
“吏部预选的七十四人,京师拣选的五十人,就是为了填这些人的窟窿!”
“如果连这百余人都不够填,朕就把秘书处二十七人、把翰林院四十三人也一并填进去!” “北直隶新政,不比内宫整顿,不比京师变法,这是切切实实的地方治政,是未来我大明所有新政的开端和榜样!”
“此地之知县,明后年便要去做河南之知府,再往后,便是一省之巡抚!”
“再往后,登阁拜相,一部主官,无有新政地方经验,无有拿得出手的政绩,一概不许。”
“是以,此事务必选贤汰庸,集中我大明最精华、最廉洁、最能干的一批干将!”
黄立极关于此事再无疑问,郑重地一揖到底。
“臣,遵旨!散会后,臣即刻会同各部,草拟相应文书,上呈御览。”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等做法,堪称大明朝,乃至整个华夏历史上都闻所未闻的奇葩事。
过往朝廷要推行新政,纵使是试点,也不过是钦点一方大员,赐下尚方宝剑,前往地方,上演一下清官斩贪官的戏码。
可如今,天子脚下,京畿之地,皇帝竟要亲自下场,将这北直隶一百多个州县官,像筛豆子一样,一个个过一遍筛子。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朱由检,此刻便是这北直隶总督。
而这些地方官僚,则要面临一次年初的OKR计划填报。
第一,你的目标要定得合理,不管是多是少,总得挤出点水份来吧?
你如果说某某县,生民衰弊,是一点进步空间都没有了,那就换个更想进步的人就是了。
第二,定了目标,你还要说明白你的手段,别去讲什么清账田亩、休养生息这种套话。清清楚楚说明白到底要从何而做,从哪而做,会遇到什么困难,需要什么支持,一一聊得明明白白。
第三,再派出锦衣卫、秘书处、监察御史各处巡查,谨防他们矫枉过正,来个亩产万斤。不然陕西没起义,北直隶要先起义了。
当然,还有很多配套的措施,例如对新政官员中籍贯的比例控制。
以南人来压制北人。
又例如逐渐铺开的京师-大名府线,京师-山海关线,京师-登莱线等电台路线。
地方作乱,只要不下雨,动乱讯息一日可达。
派出的锦衣卫也会分区行事,回报治政详情。
再然后就是勇卫营莫名其妙增加的“行军操练”条例,一定程度也是为此做的准备。
北直隶遍地平原,手握骑兵核武器的朱由检,虎视眈眈地看着任何一个敢于冒头的勇士。
除此以外,奖赏、利诱、分化都还在进行,却要等待后面再说了。
这个方法到底能不能成,朱由检自己也说不好。
前世职场时,抽调精兵强将去攻坚新项目是一个参考,但这毕竟与治国不太一样。
相较起来最接近的经历居然是玩三国志系列游戏的经验?!
毕竟,哪个玩家开局,不都是先把关羽、张飞、赵云、诸葛亮这些顶级人才全都调到前线主城里的呢?
想到这里,朱由检的嘴角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微笑,随即又迅速收敛。
他轻咳一声,掩饰了自己轻微的走神,继续说道
“好了,新政选人之事,大概便是如此。”
“然而选人之后,第二件事情才更为重要。”
朱由检顿了一顿,认真说道:
“那便是培养人才!”
他略作停顿,似是在组织措辞,实则是在观察群臣的反应。
“过往新科进士登第后,总会发往各部观政,然后再授予官职。”
“而其中优秀的,更是馆选后入翰林院,一路走清流之路,再升宰辅。”
“然而未经州部治事,如何能成宰辅?”
这话一出,几位阁臣和部堂大臣脸上都露出了些许尴尬之色。
黄立极轻咳一声,目光微垂,而李国普更是不自觉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朱由检却丝毫不理会他们的窘态,继续开炮:
“如此培养,实在是荒废人才!”
“诸位翰林苦学多年,对着几本过往的《经世文编》和历朝奏疏穷经皓首,然而却不能直击实物。”
“而六部官员也未曾好到哪去,朕一开始收到的诸多上疏,多是空洞无物,强凑排比,读之实在乏味。“
郭允厚也是十分尴尬,但总算得到了一个准确答案了。
那就是为何他的理财十策,一说搁置,就搁置了月余都没有动静。
只是看这位新君一部一部点过去,什么时候点到他户部呢?
朱由检接着开口道:“是故此培养之法,需要改汰,必须更接近实务才行。”
他说完这番话,目光直接锁定了成基命:
“成卿,说说你这边的安排吧。”
成基命连忙起身拱手。
“翰林院所领,乃是旧时经世公文汇编之事。”
成基命的声音略显紧张,但条理清晰:
“过去的公文虽然不如经世公文精要,但以史为鉴,却也不可浪费。”
“臣接陛下旨意,领翰林院中人,梳理国朝历来各项奏疏,如马政、盐政、开中、河务、漕运、宝钞等等。“
“务必梳理各项政策是如何一步步衰败的,历朝大臣又是如何一点点努力弥补挽救。”
“当中所施各政,如何称优,如何称劣。往后每十日一次,选一事为题,为陛下开讲。”
成基命顿了顿,又往左右拱了拱手,这才继续道:
“然而翰林院毕竟未经庶务,或许部分要政不能得其精细,是故每次日讲也会邀请相关官员一同旁听。”
“讲马政,则请太仆寺官员,讲水利,则请工部官员,其余之人感兴趣也可报名。”
“陛下若有疑问,当庭发问,当庭解答。”
“如此循环日讲,最终再汇编为《皇明旧时经世公文汇编》,刊行天下。”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
翰林院四十多个人,人才是个顶个的人才,但又偏偏都没做过实务。
这像什么?
这不就是后世埃森哲、麦肯锡公司那帮战略咨询嘛。
先拿来做智囊团,把国朝历代施政得失梳理一番,顺手逼迫整个大明的官员跟他一起学习。
——从以往奏疏抄一抄马政、开中法就说是治国良策?就敢来上经世公文?!
门都没有,务必给朕好好仔细理清楚过往的政策是如何失效的,现在的新政若要着手又应从何而行!
到时候翰林院讲得不好,事务官答得不明,他是会当场开骂的!
日讲日讲,怎么能只教皇帝一人?
这天下官员,也得给朕学起来!
成基命话说完后,朱由检又接着补充道:
“永昌元年,翰林院、秘书处官员,在中央旁观新政,查漏补缺。”
“但等永昌二年,也都要各选一地前去主政!”
朱由检的目光扫向秘书处的年轻官员们,与之一一对视而过。
“清流之路,从今日起,便已断绝了!”
“国朝衰败,欲要登阁拜相,一展宏图,那就看事功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