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炎继续沉默。
厅堂里一片寂静,其他大臣也都是不语,早知封预之对这唯一嫡子的不喜,却没想到“不喜”到了这个地步。
不过,这是他们封家的家务事,说得难听点,父杀子,即便律法都不能将其治罪。
这时,岑隐开口了,含笑道:“封大人真乃严父也,难怪俗语说严父出孝子。这可为难了封公子,毕竟‘子不言父’。”
子不言父,完整地说,是子不言父过。
这也难怪封炎闭口不言。皇帝释怀了,阿炎虽跟着安平一直住在公主府,与封家并无多少往来,但看来倒也不是一个忤逆不孝的。
岑隐那绝艳的脸庞上笑容更深,继续道:“皇上,难得离京,别为了区区流民坏了您的兴致。”
皇帝笑着微微颌首,扫清这些流民简单的很,可难免会大动干戈,弄得流民死伤严重。相比之下,封炎这次的差事就办得妥当多了。
皇帝端起茶盅,喝了一口,便轻描淡写地带过了这个话题,说道:“预之,严父出孝子是没错,你也别对阿炎太过严厉了。”顿了一下后,皇帝话锋一转,“阿炎,你把先前在玉林镇的那些流民暂且送去京城安置,待朕回京再说。”
“是,皇上!”
封炎抱拳领命,便先行退下,半个时辰后,就整军出营。
圣驾于次日一早才继续起驾。
没能学会骑马的端木绯白天坐在马车里随车队赶路,直到傍晚车队停下时方能刷刷马、遛遛马,剩余的时间也是和舞阳他们一块儿玩。
十月初十,圣驾终于抵达了西苑猎宫。
西苑猎宫位于九秀山的山脚,占地广阔,依山傍水,如一个庞然大物静静地匍匐在那里。
这个猎宫经过大盛几代皇帝的扩建,如今所占面积比皇宫还要三倍不止,足以容纳皇帝和随行所有官员、家眷在其中安顿。
皇帝住进了猎宫中央的正殿,几位皇子、公主、亲王等宗亲以皇帝为中心分布在四周的殿宇院落中,再往外就是那些官员以及家眷的居所。
猎宫中有花园,有演武场,有藏书阁……还有各式各样的亭台楼阁,花鸟池鱼,富丽堂皇。
端木绯本该随端木宪住进猎宫东北方的文溪阁,不过,计划稍微发生了一些意外的变故,经端木宪同意后,她应邀住在了舞阳的瑶华宫。
这一次巡猎皇后没有随行,舞阳身为大公主,就是女眷之中最尊贵的一位。
等众人稍稍安顿后,那些女眷就纷纷地跑来瑶华宫请安问礼,一时间,瑶华宫内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又送走了几个来请安的勋贵女眷后,端木绯见舞阳的小脸上写满了“麻烦”,就笑眯眯地提议道:“舞阳姐姐,与其这样大伙儿分批来来去去的,还不如您专门开个小宴招待大家,省事又省时!”
舞阳顿时眼睛一亮,抚掌赞道:“绯妹妹,你这个主意好。”
说完,她就转头就对着一旁的宫女吩咐道:
“一个时辰后,本宫要在翠微园里安排一个小宴,吩咐下去,若是再有人过来请安,就请他们去翠微园……”
“再发些帖子出去,请一些公子姑娘一起到园中游玩……”
“对了,再找两个琴师、歌姬来唱唱小曲,热闹一下。”
舞阳吩咐了一番后,那宫女就匆匆地领命下去了。
宫室内便安静了下来,舞阳感觉浑身一轻,如释重负般,悠然地与端木绯一起在品茗小憩,龙井的甘香冲去一身的疲惫。
约莫半个时辰后,二人方才起身,在宫女的指引下,说笑着朝猎宫东南方的翠微园行去。
外面已经是太阳西斜,正是晚霞满天之时。
猎宫中的空气清新怡人,仰首眺望,可以看到不远处的群山连绵起伏,草木苍翠,层层迭嶂,无尽秀色尽收眼底。
端木绯和舞阳沿着一条青石板小径蜿蜒前行,绕过一座假山后,两个熟悉的人影映入眼帘。
两个丰神俊朗的少年公子正坐在一个八角凉亭里,似在赏景。
“炎表哥,阿然!”
舞阳看到二人眼睛一亮,出声唤道。
下一瞬,就见两只灰色的雀鸟从凉亭后方振翅飞起,扑棱扑棱地飞走了……
封炎闻声望来,站起身,走出了凉亭。
几日不见,封炎看来神清气爽,他穿了一件青莲色云纹团花直裰,腰间缀玉锦带上一边悬着玄色刺绣葫芦形荷包,另一边的碧色的宫绦上挂了块通体无暇、晶莹润白的羊脂玉玉佩,一头鸦羽般的乌发以白云簪束起,露出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在夕阳的柔光下,面冠如玉,丰姿俊朗。
漂亮的少年一身鲜衣玉带,如旭日般光彩夺目,引得端木绯不由多看了一眼,只觉得他今天的打扮似乎有些……过于华美。
“炎表哥,你是刚到吗?”舞阳笑着寒暄道,“本宫还担心表哥你赶不上明早的狩猎呢。”
封炎还没说话,跟在他身后来的君然已经替他回答道:“阿炎半个时辰前才刚到。”
君然故意在“刚到”两个字上加重音量,意味深长的目光在端木绯和封炎的身上来回游移了一下。
舞阳本想问二人是不是要去翠微园,话到嘴边,眼角正好瞟到凉亭后的一片空地里支着一个竹编筛子,筛子以一段树枝斜撑起,下方洒了些许谷粒。
舞阳眨了眨眼,心领神会地笑了,“阿然,炎表哥,你们刚才是在抓麻雀?”
“是啊,”君然啪的一声打开了折扇,笑吟吟地故意抱怨道,“可惜啊,麻雀都被你和四姑娘吓跑了!”
他就说嘛,明明他们俩说好了要去翠微园的,阿炎怎么就半途忽然提议要在这里抓麻雀了!
原来,阿炎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的,是为了在这必经之道“逮”另一只“小麻雀”啊!
有趣,真是有趣!
端木绯没注意到君然那兴味的眼神,目光怔怔地看着那个筛子,心里忍不住浮现某个念头:封炎他不会再塞给她一只麻雀做“谢礼”吧?!
想着自己屋子里那只每天“呱呱呱”的小八哥,她真是头也大了。
决不能留他在这里继续抓麻雀……
端木绯在心里对自己说,赶紧笑眯眯地提议道:“舞阳姐姐,世子爷,封公子,时辰差不多了,我们一起去翠微园吧。”
其他三人纷纷响应,四人便朝翠微园的方向走去。
夕阳渐渐落下,给这猎宫披上一层柔和的红色纱衣,虽然暮色即将降临,可是这里却是朝气蓬勃,仿佛这一天才刚刚开始。
越靠近翠微园,四周就越热闹,一路上可见一些公子姑娘三三两两地结伴朝同一个方向走去。
他们一看到舞阳等人,就上前见礼,等一行人来到翠微园时,身旁已经多了七八人,说说笑笑,一片语笑喧阗声。
前面带路的宫女一直把众人引到了翠微园中央的一片小湖旁,湖水清澈湛蓝,夕阳的余晖温柔地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水色清幽。
湖边几棵梧桐树遮天蔽日,形成一大片天然的凉棚。
树下的空地上,一眼望去,人头攒动,衣香鬓影,好不热闹。
待端木绯、封炎、舞阳一行人走近了,便能看到其中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包括涵星在内三位公主,几个宗室勋贵家的郡主、县主,还有那些勋贵官宦家的公子贵女等等,至少有二三十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或说话或玩耍或泛舟。
“嗖!嗖!嗖!”
数支竹矢从三四个姑娘的手中掷出,零落地落入壶中,清脆的落壶声此起彼伏,也偶有竹矢不仅是落了空,还不慎把铁壶都撞倒了,引来旁观的众人一阵嬉笑声。
“嗖!嗖!”
又是连接两声投掷声,两支竹矢先后落入同一铁壶两侧的双耳之中,竹矢与铁壶的撞击声干脆响亮。
“连中贯耳!”一个翠衣姑娘抚掌赞道,“楚三姑娘,你这投壶之技还真是教人叹服!”
旁边其他两位姑娘也是围着楚青语赞不绝口地恭维了几句。
“几位姑娘过奖了,不过是雕虫小技,凑巧罢了。”
穿了一件浅紫色绣花襦裙的楚青语微微一笑,看来优雅大方,自有一番世家嫡女的风范。
话语间,她眼角瞟到十来个公子姑娘簇拥着一袭大红骑装的舞阳朝这边走来。
楚青语的目光在这些公子姑娘身上飞快地扫过,然后眼睛一亮,停驻在一道挺拔的青莲色身形上。
少年公子俊美的脸庞上五官精致无暇,谈笑风生,映衬得四周的那些光鲜亮丽的公子姑娘都黯然失色,成了面目模糊的庸脂俗粉。
封炎!
楚青语的眸中绽放出异常灼热的光芒,上前半步就想要过去,可是步子才迈出,又瞬间顿住了。
封炎一边走,一边随手从一旁的花丛中折下一枝芙蓉,却是递给了他身旁一个娇小可爱的少女。
那少女不过十岁左右,白皙俏丽的脸庞上稚气未脱,笑吟吟地把玩着那朵粉色的芙蓉花,笑靥如花。
二人谈笑风生,彼此似乎很是熟稔。
楚青语死死地盯着那朵娇艳欲滴的芙蓉花,神色怔怔。
自古以来,都以“芙蓉”代指美人。
芙蓉的花语是高洁之士,是漂亮纯洁的美人。
可是,怎么会是“她”呢?!
楚青语的脸上透着一丝复杂,眸光闪烁,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
若非此刻亲眼目睹,她怎么也想不到封炎会和端木绯凑在一起,还颇为和乐的样子。
这两人身份地位天差地别,应该八竿子也打不到一块儿去啊!
盯着端木绯那张天真烂漫的小脸,楚青语捏了捏拳头,眸色幽深,心绪翻腾,不知是羡慕多些,还是懊恼多些。
回想起四月的凝露会,楚青语至今不明白其中到底是出了什么差错,自己才会错过了与封炎相遇的机会;后来万寿宴上更是出了意外的变数,没能顺利助封炎拨乱反正……以至于直到现在,她都没能在封炎面前露脸令他对她刮目相看。
反倒是这个端木绯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似乎得了封炎的一丝青睐……
怎么会这样?!
明明楚青辞已经不在了,怎么会又出现一个端木绯呢?!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