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眉男子拿过了桌上剩下的酒,也跟着走了出去。
“贵客若有闲暇,可要常来啊。”百里东君热情呼喊,难得遇到一位懂酒的客人,忍不住招揽一下。
可是走出酒肆的白眉男子却忽然换了一副面孔,像是变了一个人,非但没有回话,就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径直走向马车。
车夫先走一步,撑开了伞,将白眉男子和酒护住。
白眉男子将酒送进车内。
“那马车里还有一个人。”司空长风把头抬了起来,低声对百里东君说道。
百里东君点了点头:“他带走的那盏酒一口都没喝过,我看出来了。”
“他们刚到我就看出来了,我们习武之人能感气,这辆马车的气不对,石兄应该也看出来了。”司空长风客说道
百里东君撇了撇嘴:“你们就会欺负我武功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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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之内,白眉男子拿出一个白玉制的酒杯,小心的倒了一杯,递给马车里的人,说道:“老板不是柴桑人,是一个酿酒师,年纪不大,最多十七岁,说是家里闲置的铺子,被派来经营,不是什么特别的人。我试过了,武功很低。”
“可是刚刚,我听到了其他声音。”马车里的人缓缓开口,声音轻盈温柔,来自一个年轻女子。
“应该是一个他的护卫,武功可以,但也算不得太强,至少这一条街上,就有几个人比他强。”白眉男子解释道。
“外乡人怎么会有龙首街的铺子?他叫什么?”女子还是心有疑惑问道。
“他说他叫白东君。”
“白东君?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姓白?岭南白家,离这西南道接近千里,应该不会来趟这浑水,那就只能算他倒霉了吧。”女子一边说着一边举起酒杯,轻轻地呡了一口,眼睛一亮,赞叹道:“好酒。”
随即长叹道:“可惜了一个顶尖酿酒师……”
“确实是好酒,所以我猜测他并不知我们的谋划,因为能酿出如此好酒,心思必定都放在着酿酒之上,这酒够纯够烈,也玲珑剔透,不是心思专一的酿酒师,酿不出来。”白眉男子分析道。
女子将玉杯放下,玉杯上留着一个清晰的朱唇印,她望着酒壶上的酒名,‘桑落’。
“桑落,桑落,柴桑殒落,当真好名字啊!”女子盈盈一笑,感叹一声。
不久之后,马车停了下来。
车夫掀开了幕帘,朗声道:“小姐,顾府到了。”
东归酒肆之中,一波贵客离去后,酒肆再次变得门庭冷清,百里东君一屁股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叹气道:“你说我们是不是碰到了桑落城的特别节日?
这个特殊节日,人们都不能出门买东西,但是卖东西的人还是要出来摆摊,并且商贩依然喜气洋洋,好像什么特别的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司空长风和百里东君一起坐在台阶上,一会儿抓抓虱子一会儿挠挠头,无语道:“哪有会这么奇怪的节日?你是觉得桑落城里的人脑子坏掉了吗?”
“那你怎么解释这个奇怪的现象?”百里东君指着对门。
对门卖肉的屠夫手起刀落,砰,砰,砰,仿佛有砍不完的骨头,切不完的肉。
屠夫旁边是一个老太太,速度不快,但异常流畅,在布鞋上绣着花,鞋上的鸟儿活灵活现仿佛下一刻就要飞上天。
司空长风仔细打量一番对面的人,转头不耐烦地回道:“大概是你命不好吧!”
“是啊,是啊,我命不好。”百里东君咬着怒道:“命不好才会沦落到和你这个不洗澡的浪客一起在这里晒太阳!”
百里东君脑海中闪过遇见司空长风时的情景,一匹马,一壶酒,一身白衣,一袭春风,一醉方休。
浪客四海为家,漂泊游荡,头发总是不束的,衣服总是不换的,这澡……自然也是不怎么洗的。
那一日,枪客抱着一杆枪摇摇晃晃地走在大街上,枪首挂着一个黄色酒葫芦,轻飘飘的,里边的酒已经被喝空了。
百里东君并没有嫌弃枪客落魄,看到那枪首上的酒葫芦知道是一名跟他一样的酒客,便邀名为司空长风的枪客进来喝酒,也多亏了这一邀,司空长风虽然穷酸落魄,但是枪法极好,接下来那些上门惹事的人,都被司空长风一枪给打跑了。
自此之后司空长风就住了下来,每日可以免费喝酒,只需要护东归酒肆安宁。
“这得亏是在柴桑城,要是换乾东城,那些个无赖地痞,看我怎么拿捏他们!”百里东君想起那些地痞就生气。
司空长风冷哼了一声道:“他们也不会去你的乾东城,这里也终究是别人的柴桑城。”
百里东君闻言,恼怒道:“你算一算日子,从你来的那一天,到今天,喝了多少酒,该给我多少银子?”
司空长风一拍桌子,冷哼道:“要不是我,你的酒肆不知道被闹成什么样子,这酒肆还能开?
喝你一点酒怎么了!我就问怎么了?我不喝酒,还不是就那么放着!对了,中午吃什么!”
话题急速转换,百里东君却很有默契地接下话头,朝着里边高喊道:“今儿有钱了,老板我请客,石兄需要什么食材,我去买!”
司空长风瞪了百里东君一眼,叫他就是赔钱货,叫石磊就是石兄,真的是门缝看人,把他看遍了,等他……
酒肆里边正试验剑法的石磊,闻言随口回复道:“买肉,买多点,再多肉也吃得完。”
百里东君闻言从台阶上站起,走进酒肆,从柜台里掏出几两银子,走向了对面的肉铺,在屠夫有些凶狠的目光下,咬着牙道:“老板,来二十斤肉,不要骨头。”
之前一直是赔钱,不敢如此放纵,今天终于赚钱了,自然要好好享受享受。
屠夫凶狠的表情消失,有些愕然,随后望向东君眼神变得古怪,就像看着一个白痴。
百里东君掂了掂手里的五两银子,有点心虚道:“这些钱……应该够的吧?”
屠夫收回目光沉声道:“放下吧。”
一两白银相当于一千文,一头大肥猪也就一千五百文,五两银子够够的。
百里东君连忙将银子放在了台子上。 屠夫拎起一扇猪肉,砍刀一挥,拦腰截断,砰,半扇猪肉掉落,再一挥刀,砍刀紧贴着里面的筒骨划了进去,最后挥一刀,肋骨根根分离。
“砰。”的一声,骨架被甩到一旁,半扇猪肉和骨头清晰地分离了开来。
“老板厉害啊。”百里东君拍手赞叹着,一边伸手想去拿那半扇猪肉。
“等等!”屠夫一声厉声,喝住了百里东君。
看到屠夫提起屠刀,吓得百里东君手一缩。
只见屠夫拿起那骨头,将屠刀轻轻划下,屠刀就以看不清的速度在那大骨头上滑动起来,随着屠刀的滑过,一片一片原本粘连在骨头上的肉被削了下来。
那个瞬间,百里东君有一个错觉,随着屠刀的滑动着,刀在骨头上开出一朵朵白骨朵。
只是几个呼吸之后,屠夫就已经将这些肉用大油纸包好,给他递了过来。
屠夫看见百里东君眼中惊诧的目光,带着几分得意道:“拿去吧。”
百里东君双手接过油纸包,转身拔腿就跑,抱着不知道多重的半扇猪肉,跑回了自己的酒肆,低声对司空长风说道:“对面那屠夫,砍肉的手法很犀利。”
司空长风坐在台阶上,一副懒洋洋的表情,不太在意的随口问道:“怎么了?”
百里东君把刚才看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最后感叹了一句:“柴桑城当真是卧虎藏龙啊,随便一个屠夫都有这样的手艺,正所谓熟能生巧,对门的屠夫至少杀过上千头猪才有这技艺吧。”
“呸!”司空长风一脸鄙视地看着百里东君,冷声道:“杀过上千人这还差不多!那骨头上开花的功夫,怎么可能是一个普通屠夫能有的,更何况你看看他给我们的肉。”
司空长风打开包纸,将整扇肉展开。
“这肉怎么了?”百里东君有些困惑。
司空长风解释道:“我说你这贵族家的公子哥,真的是太没有生活常识了。
肉可以用来做酱肉,而骨头一般用来炖汤。
普通店家也会给你把肉剃出来,但骨头会带着一点肉,卖给他人熬汤。
若是骨头上的肉都剔得干干净净,炖出来的汤哪还有半点滋味,骨头上没肉必然卖不出去。
哪个卖肉屠夫会做这样的蠢事?
最后剔肉的确是门手艺,但那是用专用的小刀,哪个屠夫会拿着砍骨刀剔肉?”
百里东君一愣,随后郁闷道:“原来是功夫啊,那就没有意思了。”
他一脸失落,似乎一个技艺跟武功产生了联系,在他这里就没了趣味。
司空长风给了百里东君一巴掌,怒道:“你没听明白我的意思吗?”
百里东君有些不满的揉了揉头,皱着眉头问道:“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司空长风凑到百里东君耳边低声道:“入狼窝了!”
“狼窝?什么狼窝?”百里东君惑道:“你是说这一整条街……”
“既然这个屠夫有问题,那这一整条街最近如此奇怪也就有了解释,那就是如今还待在这条街上,都是会武功的人。”司空长风脸色难看,沉声道:“我混了这么多年江湖,这点嗅觉还是有的。”
“他们在这里几天了,你才看出来?”百里东君无语道。
司空长风摸了摸鼻子,甩锅道:“石磊的酒太上头了,我这几天都昏昏沉沉的。”
百里东君白了这个不靠谱的枪客一眼,冷笑道:“那你现在清醒了,倒是嗅一嗅,这是为什么?”
“应该和顾府有关,方才你的那些贵客去的方向便是顾府。”司空长风说道。
“啪!”百里东君一拍司空长风的大腿,恍然大悟道:“他们要去抢顾家的钱!”
“你拍腿能不能拍自己的。”司空长风揉了揉自己的大腿,扶着额,一脸无奈的解释道:“顾府势力威震整个西南道,黑白两道都对顾府毕恭毕敬,你这贵公子却只看到钱。”
“那是为了什么?”百里东君刚出乾东城,对这世间之事近乎一无所知。
“为了人。”司空长风望向长街尽头那处高宅大院,继续说道:“你有没有听过一首诗?”
“什么诗?”百里东君有些好奇。
“风华难测清歌雅,灼墨多言凌云狂。柳月绝代墨尘丑,卿相有才留无名。”司空长风缓缓念道。
百里东君琢磨了一下,摇头,评价道:“不押韵,不是什么好诗。”
司空长风解释道:“这首诗是百晓堂发的公子榜评语,重要的不是押韵,而是贴切。
这首诗写的是北离国八位绝世少年英才,城府极深的风华公子,风雅精致的清歌公子,开口不停的灼墨公子,狂傲放荡的凌云公子,容颜绝世的柳月公子,相貌普通的墨尘公子,才华惊艳的卿相公子,以及暂时空缺的无名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