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文祯沉默不语。
巫明则捡起地上的火把,轻抚着棍身,却是当着梅崇阳的面,点燃了狼烟。
火光燃起,黑烟直冲天际。
梅崇阳瞳孔一缩,不可置信。
却看巫明双手负在身后,朝着梅崇阳微微一笑,“你若不以此等方式死去,狼烟如若不燃,那这天下又怎知,晋王已勾结我等?”
“晋王……没勾结戎族……”梅崇阳喃喃自语,“你们,利用我……”
“如若不然呢?真以为我不知你跟在我身后?”巫明哈哈一笑,笑容满是讽刺与嘲弄,“原本乱不得的天下,因你此举,便要乱了!晋王此刻才是真的穷途末路,此刻他已是绝路,只能跟着我们戎族一条路走到黑了!”
董文祯微微摇头,“年轻人,满腔热血,很正常……但你太天真了,不过好在,史书上会记载,你是以一个‘英雄’的身份死去。”
“当然,实际上,你才是罪魁祸首之一。”巫明又是嘲弄笑道。
梅崇阳想大声将这信息传出去,但董文祯握住刀柄猛然一绞,梅崇阳又是吐出一口乌黑鲜血。
梅崇阳丹田已废,内息尽无,身负重伤,别说大口说话,就是低声自语,对此刻的他而言都已是极为艰难。
但他还是嘴唇微动,说了什么。
“嗯?”巫明带着笑意,俯身听去。
梅崇阳却是虚弱道:“今日……我虽死,但站在苍生面前者……不计其数,如我,如……赵无眠。”
“赵无眠?”巫明微微一愣,继而好似被逗笑了,拍了拍梅崇阳的肩膀,“枪魁,归守真人可都去了秦风寨杀他,说不得他比你还要早死,你此去黄泉,路上说不得还能瞧见他,若真遇上了他,可要替我说句话。”
巫明带着笑意的嗓音微微一冷,“赢家,是我。”
董文祯微微摇头,“赵无眠的确给我们带来了无数麻烦,但也就仅此而已,只要殿下还活着,那他与洛朝烟就掀不起什么风浪。”
“殿……下……”梅崇阳理解了什么,嘴唇微动,眼神亮了几分。
轰————
偏头关内的城墙前,早便准备好的炸药瞬间被董文祯的亲信引爆,火光洒耀长空,地动山摇。
城墙上出现一道硕大的豁口,继而其余炸药也被一并引爆,守了大离边关一甲子的城墙,瞬间变得千疮百孔。
戎族士兵自余焰中走出,面上带着嗜血的笑容,将大刀挎在肩上,大喝道:“杀!抢!”
“奥——————” 无数戎人自城墙处涌出,士气大振。
若有女人,便在战场中直接扒下她们的衣物当场凌辱。
若有男人,便毫不留情砍下他们的头颅,亦或是断去四肢,在他们面前侮辱大离女子,欣赏他们绝望又什么也做不了的神情。
城内有酒便抢来喝,有美食便抢来吃,有女人便抢来爽,有人……便抢来杀!
这就是戎人!
城内百姓瞬间乱作一团,哭喊声,马踏声,刀剑入肉声混在一起,还有士卒嘶喊着‘巷战!’,却是不知,城内的最高将领早便将他们这些底层军士与百姓卖了。
巫明与董文祯已经不见了踪影。
梅崇阳趴在高处的烽火台上,仅能侧着脸,以他的视力,还可看清烽火台下的人间炼狱。
火光燃尽城内,漫天雪花都被染成了红色。
梅崇阳嘴唇微微一动,却是勾出一抹极为苦涩的笑容,自嘲道:
“呵,朝堂……”
“呵,江湖……”
话音落下,这位景正十六年的元魁,年仅十八岁的梅家嫡长子,梅崇阳,身死道消。
片刻之后,一道黑影却是在混乱的城中,窜上烽火台,来至梅崇阳的身侧。
是曾经与赵无眠为敌,却又送出雪枭的元魁之一,燕九。
为了防止晋王追杀,他一月来,都躲在偏头关。
燕九浑身衣袍染血,手中三尺青峰已经满是豁口,身上也有几处伤势。
他垂眼望着梅崇阳的尸首,抿了抿唇,沉默片刻,继而撕开衣袍,将梅崇阳的尸首绑在身后,深深吸了口气,满是血腥味儿。
他低声说:“梅兄,我带你回去……”
话音落下,燕九脚步向前,飞身下了烽火台。
有戎人瞧见他,当即狞笑着持刀砍来。
燕九面若寒铁,挥剑而上。
偏头关的大火,直到入夜,直到天明,也不曾止歇……
京师,大内,东宫。
林公公快步进了大殿之内,一路直行。
大殿点着灯火,空寂无人,只有林公公的脚步传来。
等他来至大殿榻前,跪下俯首,
“殿下,按照计划,偏头关应该已破,世人皆知晋王勾结戎族,此等消息传出,不单他要成为大离的千古罪人,军心更会大散,等他要调兵遣将时,那所谓的二十万大军,如今又有多少会听命于他呢?”
晋王二十万大军,八成都在镇守边关,与戎族互相厮杀了十几年,双方早已经是见面就要红眼,不死不休的死敌。
对于基层士兵而言,他们没见过晋王,但绝对知道戎人乃是自己的死敌,如果让他们知道晋王竟敢勾结戎人,害得同胞惨死……那晋王这二十万大军,还听命于他的人真心不会太多。
军心一旦散了,军纪再严明又能如何?不过土鸡瓦犬尔。
恐怕这消息传出去,晋军都要有不少士兵哗变,无需太子动手,晋王军中自会有人打着‘替天行道,剿灭戎贼’的口号去太原反了晋王。
“有多少人听命于他?别小觑晋王,就算他背负这骂名,至少也有八万以上的死忠……但好歹是迈出了第一步,想彻底收拢晋王部队,他必须得死……归一真人料想快到太原了吧?”
榻上挂着丝质帷幕,只看透过帷幕,瞧见一道身影自床上起身,口中略显满意。
话音落下,因太久不见阳光而显得有几分苍白的手撩开帷幕,可见帷幕后,一个看上去估摸三十岁上下的俊美男子起身下床。
这俊美男子的面容与洛朝烟有几分相似,但人至中年,更多的是暗含城府的捉摸不透。
此人便是当今太子,洛述之。
世人皆知他中毒昏迷,至今也快一个月,更是有无数‘小道消息’暗示他已经快要死去,但此刻一眼看去,他虽面色略显苍白,但呼吸平稳,嗓音掷地有声……哪里有半点中毒的模样?
林公公微微颔首,“那老道士如今就在晋地。”
洛述之身着睡袍,来至摆放在大殿角落的舆图前,指尖轻轻摩挲着偏头关的位置,神情波澜不惊,低声道:
“以偏头关附近的百姓与将士,换得晋王军心四散,实力锐减,值得吗?”
值得吗?若是洛述之认为不值,那他就不会谋划这一切。
冬燕,也就是太子党,为什么会有如此权力?为什么赵无眠当初入宫,恍然察觉东宫尽是冬燕之人?为何冬燕能将人手安插到京师边防?为何冬燕就如此权势滔天,连小西天此等名门大派都有人手?
这就是答案。
太子洛述之监国多年,手下能人无数,势力错综复杂遍布天下,巫明是他的人,董家两兄弟也是他的人……那晋王这二十万大军,有何削不得?
他只需装作中毒昏迷,隐于暗处,便可以天下为棋,将所有人玩弄于鼓掌之间。
林公公走上前,沉默片刻,沉声道:“值得,就是风险太大。”
“风险?削去二十万大军,你以为随随便便就削了?偏头关破了,还有宁武关,雁门关,山海关!董玉楼更是已经带着三万大军围杀董文祯!他大义灭亲,诛杀戎族,如此,晋王大军,一大半恐怕都要跟了董玉楼。”
洛述之微微一笑,自舆图上收回手,冷声道:
“父皇当年没来得及做的事,由我来做,只要能将这二十万大军削去,就算是最坏的情况,失了晋地与西凉,我也有把握五年之内夺回来!”
林公公带上笑意,“为帝者,该有此等决心与魄力,太子更是早在靖难时期便有所布置。”
“没办法。”洛述之微微摇头,嗓音带着几分追忆,“当初靖难之役,虽然父皇还未攻入京师,但大局已定,那时我便在想,父皇可反,那其余藩王未尝没有此等实力?”
说罢,洛述之冷冷一笑,一挥衣袍,“为帝者,容不得他们执掌此等兵权!父皇当时也是糊涂了,竟给了晋王二十万大军?那可是二十万!”
林公公微微摇头,轻叹了一口气,“晋王也是能忍,我杀了晋王妃全家满门,害得晋王妃郁郁而终,他竟然都不敢举兵谋反,愣是忍到了先帝驾崩……”
“父皇活着,他哪来的胆子反?”太子嗤笑一声,“父皇乃是马上皇帝,凭实力夺得皇位,若晋王当时真有反意,无需我多做布置,父皇自会带兵平了他。”
林公公琢磨了下,继而道:“如今削藩的事,已经成了七成,接下来只需按照计划稳步进行便是……另一边洛朝烟手中的十万水师,预计明日便会抵达琅珐,殿下是打算……”
“我还活着,那十万水师就掀不起什么风浪,只是没想到赵无眠这么稳,知道你执掌大内,还不愿起兵清君侧。”洛述之在椅上坐下,为自己倒了杯美酒,轻抿一口,继而幽幽叹了口气,
“父皇驾崩,乃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原先我本是打算将晋王的二十万大军与洛朝烟的十万水师一同削去,只是如今拜赵无眠所赐,洛朝烟这一部分,倒是迟迟没有进展。”
林公公想了想,“也不全是坏事,当初擒不住洛朝烟,转而将她的信息传告天下,只为了让晋王担上‘谋害亲侄’的罪名,结果赵无眠当街抢了马,竟是不知从何传出他是幻真阁余孽……
好在最后赵无眠冲出京师时,还是将此罪名安到了晋王头上,严格意义上,他也算是有功。”
“有功吗?”洛述之轻轻摩挲着手中酒杯,微微一笑,
“本想借着真珠舍利宝幢为我‘解毒’,使我出场收官合乎情理,结果现在真珠舍利宝幢没得到,少了件九钟,还凭空落得几分疑点,恐怕,就是因为赵无眠吧?”
“或许吧。”
“让太医向外传播我的身体逐渐好转,一步步来,之后再把投毒的罪名栽赃到晋世子洛长寿身上,为削藩再添个名头。”洛述之揉了揉太阳穴,低声道。
“遵命。”
“还有巫明,让他别耽搁了,五天时间,必须把乌达木引去太原,等董玉楼杀了董文祯,得了军心,收了晋王那部分兵力,调兵遣将,五天时间,足以赶到太原了,此刻一分一秒也拖延不得。”太子撑起侧脸,指尖敲着桌面,嗓音极冷,
“我倒要看看,被近三万兵马包围的草原国师,究竟能不能杀出来,他又不会飞。”
林公公琢磨少许,道:“偏头关破了,还有宁武关,雁门关,距离戎族拿下晋地还早得很……乌达木当真会去太原劝降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