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血镇,一个边陲小镇起这名字,也是够邪性……这儿距离大离太远,朝廷鞭长莫及,所以才不服管控者多矣……这才一处普通镇子,来来往往,老道都见了不知多少恶人榜赫赫有名的人物……”
“嘿!扯什么鬼话呢?”有人当即亮出刀兵,“管你是什么过江龙,财不外露的道理,你莫不是不懂?既然敢露,就是有恃无恐?既然有几分本事,不如进我圣教……”
老道打量那人几眼,而后哑然而笑,“本以为是劫财,不曾想是抛橄榄枝……想邀请老道我,却起刀兵,莫是不知以礼相待的道理?”
“拳头大才是道理。”那人又收起刀兵,凶神恶煞的表情转而又带上几分笑意,
“我们如此凶狠,你却半点不怕,想来的确是有点本事在身……太玄宫孱弱低调,自诩反贼却无大用,幻真阁随性而为,捉摸不透,混迹江湖,不惹朝政,若是招惹了正道难以在江湖立足,又不想吃闲散游侠儿的苦,那明显不如来寻我等圣教庇护。”
老道自知此人为何要提起太玄宫与幻真阁……三大邪派,也就是太玄宫,幻真阁与眼前这人口中的‘圣教’。
这门派,其实就叫‘圣教’,倒不是眼前这人的尊称。
三大邪派之下,倒也有几个实力还不错的邪派……不过没这三大邪派有名,实力也不如。
太玄宫低调清隽,常人想进也进不得。
而幻真阁既是强调‘随性而为’,那不符合他们道则的人,也不会收……是真有门槛的。
但圣教不同,他们借着远离中原的优势,招兵买马,扩充人手……十八年前那场靖难之役,将大离江湖与朝堂来了一次大换血,三大宗六大派尚且靠着体量无忧,但底下那些江湖客不少都被卷进此事,成了恶人榜榜上有名的狂徒,那些狂徒在中原混不下去,也就来了西域圣教。
西域,也能称得上大离的恶人谷了。
景正年间,侦缉司倒是派过人手想渗透进西域,但皆是无果。
不过老道士来此地,自然不可能是来加入圣教的。
有人问:“穿着道袍,嗓音又苍老……你是凌虚老道不成?不过我们听说,凌虚老道因为想占小西天便宜,已经被一个叫苏烟然的人给杀了……”
老道士微微一笑,“都错了,我既不是凌虚老道,而他也不是苏烟然杀的……苏烟然,其实是赵无眠。”
“赵无眠?”拦路者眉梢紧蹙,面面相觑。
老道士自知就眼前这几人的实力地位,恐怕不会明白这名字的份量。
老道士来此,其实只是想确认一件事……当初追杀赵无眠的人,究竟是不是圣教教主申屠不罪。 根据他沿路查到的线索,发现的踪迹,可知交战双方所用武功,一方是挽月弦,另一方便是出自西域圣教的离魂印。
有了线索,自然该来看一看,倒不是为了讨好赵无眠,也不是为了和圣教合作一起杀他……纯粹是为了自己的道。
老道士当初之所以做道士,便是为了万事皆明。
听闻道士有一手卜算绝活儿,于是他便入山当了道士。
他清楚,万事皆明是不可能的,但朝着这个方向努力,才可称他的道……重途而轻果,他虽至武魁,却也还在修道之途。
老道微微摇头,表示拒绝。
如此,那些圣教教徒再次亮起刀兵,眼神凶狠,“不愿入教,那想过江,总得交出点东……”
话还没说完,他们的脖颈便同时出现一抹血痕,血光飞溅,而后隐于黄沙,旋即他们便如风吹稻草,尽数瘫倒。
一枚沾着血迹的铜钱在空中回旋一圈,又没入老道士的袖口中。
在周围人错愕惊惧的视线中,老道越过几具尸体,风沙拂过,掩埋了尸体,也掩盖了老道士的背影。
等老道来至一处酒馆前,便驻足停下。
酒馆内,一位发丝洁白,垂垂老矣的妇人正坐在柜台后,捧着杯热茶轻抿。
茶叶,在西域塞北,都是稀罕物儿,而一介老妇人能在遍地恶徒的此镇开酒馆,显然也不同凡响。
瞧见老道士,那老妇人苍老的面容浮现一抹惊讶,“你这牛鼻子,怎会来此?”
归一真人踏进酒馆,甩了甩黑袍上的黄沙,而后呵呵一笑,“被人追杀,受了重伤,慌不择路间,便逃到了西域……在伤好之前,老道我是不敢在去中原了,以防被堵。”
“所以就来投奔我?滚出去。”那老妇人瞥了归一真人一眼就移开视线,冷冷道。
归一真人嘿嘿一笑,搬了个板凳就在老妇人面前坐下,“还生我气?”
“当年抛妻弃子,投于道门者,是你,不是我。”老妇人轻抿着热茶,眼神淡漠,“就这点,你还不如小西天的洞文和尚,至少他的妻子被杀,他时至今日还在寻仇家,找线索,不像你……”
“嘿,这话说的,你不是还没死吗?你要是死了?老道我也得和人拼命。”
“会说话吗你?什么叫‘我还没死’?”
归一真人哈哈大笑,而后一把拿过老妇人手中喝了一半的热茶,咕噜咕噜一口饮进,长舒一口气,“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中原好山好水,你不去那儿隐居,偏偏跑来此地……”
那老妇人飞起一脚就给归一真人踹了个驴打滚,“滚!”
归一真人撞倒几个桌椅,从地上爬起来,又是一笑,结果却是吐出一口血。
那老妇人眼眸一眯,而后抱起双臂冷哼一声……虽然已经是花甲老人,但这一举一动,简直和年轻姑娘也没什么两样。
老妇人在柜台后坐下,重新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淡淡问道:“说吧,来此地寻我,究竟有什么事?”
归一真人擦了擦嘴角血迹,在老妇人对面坐下,微微一笑,“赵无眠此人,你可知道?”
老妇人淡淡‘嗯’了声,“目前江湖,无人不知他的名号……怎么?你是被他打伤了?”
“那倒不是,老道跟乌达木打了场,又被苍花娘娘追杀,才流落至此……主要是想问问,京师那边的消息,你可知道多少?最近几天,一直逃亡,倒是没留心这方面的事。”
老妇人回忆了下,而后才道:“太子被赵无眠杀了,而赵无眠本人以太玄宫反贼的身份,将这‘刺王杀驾’的罪名给担了下来,倒是为公主扫平了前路……”
说着,老妇人又上下打量了几眼老道士,“你的主子败了,是你站错了队,趁着公主忙于登基,无力管你,还是先自愿退去‘国教’之名吧,这样还说不得还能保个平安,不至于公主派兵平了你武功山。”
这信息其实不太对,洛朝烟早就主动把罪名替赵无眠揽下了……不过西域距离中原毕竟太远,消息有滞后性也很正常。
闻听此言,老道士沉默片刻,而后没谈这话题,而是提及自己的本来目的,
“赵无眠横空出世,平地惊雷,不可能籍籍无名,据我所知,他此前入宫盗取奈落红丝,后被追杀于晋北秦风山……之后他才改了名,插手国事,而他原本的身份,与谁在追杀他,老道我都有些好奇,根据我的调查,追杀他的人,应当与圣教有关,便想请你帮我查查。”
老妇人将手中茶杯重重摔在桌上,眼神冰冷,“这么多年,你一点没变……为了满足心中求知欲,你才来此地寻我?”
老道士沉默。
老妇人被气得胸膛不住起伏。
便在此时,镇上有人喊道:“京中传来消息,大离皇位已定……”
事关皇位更替,其实江湖各方都在关注着,如今一有消息,便有人沿街叫喊,也并非稀奇之事。
两人皆是闻声看去,眉梢微蹙,往下听去。
姑苏之地,青山绿水,不似京中大雪连天,此地天朗气清,好一副风景秀丽之所。
但苏州城内,却是悲云笼罩,不少人身着丧服,面露悲色,用骏马拉着棺材,行于街上,哭声不止。
姑苏世家,梅家的长子梅崇阳死在偏头关,虽乃‘殉国英雄’,却是死不瞑目。
梅家家主梅立均回乡之后,在家闭门不出,直到今日,才着手准备丧事。
无怪于他,谁让他连梅崇阳的尸首都没有呢?那棺材里,也不过是梅崇阳的常用之物,用以代人。
堂堂姑苏第一世家,却连让自己的嫡长子入土为安都做不到,念及此处,自然悲上心头。
在街边酒馆处,一位估摸二十六七的熟美女子撑着侧脸,斜眼望着街边的丧队,淡淡抿了口酒。
在她身旁,还坐着个年岁不大,想必才十二三岁的小女娃,这小女娃虽面容稚嫩,但个子在江南女子中也算是挺高,等过个六年,十八岁后,估摸能比不少男子都高。
而在桌边,还躺了不少闲汉……约莫是瞧那熟美女子容貌绝美,想来勾搭,结果反被撂倒。
小女娃也撑着脸,望着丧队,口中跟唱戏似的用稚嫩嗓音,吟道:“心怀大义,惨死关内,自认殉国,实则为棋,岂非江湖也~”
熟美女子端着酒碗,微微颔首,淡淡道:“算是江湖,但不是心中江湖。”
小女娃咯咯一笑,“真文青,一定是看了太多那人写的小书”。
熟美女子:“……”
话语间,却看丧队忽的停下,两女略显好奇看去,只见丧队面前,街头尽头处,有个江湖客,牵着马走来。
那江湖客佝偻着腰,背着一副棺材,脊背都要被压弯了。
江湖客身上淌血,明显受了伤,但步履坚定,一路来至丧队之前,将棺材放在地上发出闷响,随后才长舒一口气,微微拱手,“在下燕九,此乃梅兄尸首。”
丧队一寂,梅立均踉跄着跑来,推开棺材,瞧见内里之人,眼泪当即落下,痛哭不止,难以出声。
有人问:“这位燕九兄弟,你,你可是将崇阳尸首,自偏头关一路背回姑苏,这其中可是整整千里之远!”
燕九轻抚着身侧骏马,微微一笑,“赵无眠尚且独挡两千铁骑于城前,我不过护尸于姑苏,又有何难?”
有人疑惑,燕九提赵无眠此人是作甚?
说罢,燕九又露出笑容,神情虚弱,但嗓音却是止不住的痛快,“谋害梅兄者,太子洛述之,根据在下的消息,洛述之已被赵无眠当场诛杀于太极殿内,好不痛快!”
熟美女子淡淡抿着酒,朝小女娃微微一笑,“此非江湖也?”
小女娃撇了撇嘴。
看了会儿丧队处理后事,便令官骑马奔来,口中沿街高呼:“京中传来消息,大离皇位已定!长公主于正月初九,登基为帝,年号‘归婵’,自今日起,当为归婵一年!”
而后便是登基始末,有一大段,却大都一人的名字。
“赵无眠年前护送天子入京,于太原潜王府,战鬼魁,夺马而逃!后暗渡陈仓于平阳,化名苏烟然,解小西天之危,得佛门之助力!再至京师,独闯大内,得入东宫,解心中之惑,知太子洛述之为稳皇位,意欲放戎入关,便至晋地,擒戎人大将额日格,乌尔吉,独挡戎骑,得二十万大军,入京师于登基大典诛太子洛述之于太极殿内!”
“其辗转晋京两地,纵横千里,于刀光剑影中,为天子洛朝烟铺平登基之路,后天子领十万大军,领兵进京,由此登基,从龙之功,威耀四海!”
“累功而至,封‘未明侯’!”
等说完了赵无眠的事迹,令官才开始说其余从龙之臣,也就是苏青绮,许然,苏总捕等人,但都只有渺渺数语。
熟美女子望着令官,听着他的话,撑着侧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在西域,归一真人与老妇人闻听此言,也是一阵默默无言。
老妇人问归一真人,“何以看待?”
归一真人沉默半响,才洒脱一笑,“大道五十,天衍四九,总有变数……这变数,被太子遇到了,于是他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