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成这样。酒宴也只有草草结束。大家你揖我让的各自上了车马。逃也似地离开这个地方。张佩纶唐绍仪詹天佑同坐一辆马车。就到上海道帮他们安排地公馆下榻。车到半途。一直默不作声的唐绍仪叫住马车。四下看看。身边只有几名护卫他们地禁卫军骑士。他挥手让车夫离开。端坐在张佩纶面前:“幼樵。你今天是闹哪一出?替大帅得罪人还不够?就算大帅有心整治两江官场。可不是一开始就来先打草惊蛇的!”
张佩纶正闭目养神呢。听见唐绍仪正色发问。才慢慢睁开了眼睛。却先不答唐绍仪的话。看看詹天佑:“达仁。你也这么想?”
詹天佑摇摇头:“我不想这个。大帅给我地担子够重了。其他的我没法管。也没资格管。”
张佩纶一笑:“达仁是个实在人……少川。你和达仁都是一身的本事抱负。正是勃勃有为的时候。我张某人却已经是几世为人了。能贡献的也就是这么一点官场沉浮的经验而已!少川。你注定是大帅幕下总理庶政第一人。我怎么也和你争不了的…………”
这一句话。说中了唐绍仪心中盘旋许久的一点小心思。却被张佩纶一口道出。当下就是脸色一红。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一句话。一件事。就可以试探出许多东西。大帅天人也。可作为他地幕下。有的事情却也要做在大帅前头!今天我借题发作。无非看看反应。从上海官场即可知两江。除了一个旗人太爷盐法道。其他人都行若无事。再联想荣禄走到大帅前头。两江官场想用什么手段应付大帅。还不是清清楚楚?这等和这些最无意思的大小官儿们斗心思的事情。让大帅直接操这个心思就太无趣了。他展布的是整个天下!”
张佩纶语调有如金石之交:“今日张某人算是替大帅打了个前站。整治两江官场的题目已经替大帅做好了。必然不让大清睁着眼睛看这里的有心人能说什么话。少川达仁。你们都是和大帅出生入死地情分。张某人初投。也只能报效这些!”
“什么题目?”
唐绍仪心中第一个翻出的就是这个疑问。却一下忍住不问。在内心深处。似乎隐隐有不愿意在张佩纶这种官场老手面前示弱的意思。接着却又是更大的疑问。他们可以算是被徐一凡识拔于微末。身家性命。前途抱负。早就和徐一凡捆在一块儿了。而眼前这个潇洒自若的张佩纶。他的抱负又是什么呢?。
自己的梦是在徐一凡麾下总理庶政。经纬天下。詹天佑的梦是在眼睛能看见的地方都盖上工厂烟囱…………
他地梦。又是什么?
“复生兄。怎么还不睡?”
一听背后那带着粤音的官话。谭嗣同就知道是康有为。京城这些日子。康有为毫不客气的几乎替谭嗣同揽了一半的事情。上条陈。会客人。往来酬酢。出谋划策。种种事情。康有为几乎和他平分秋色。
谭嗣同披着衣服独立中庭。回首一笑:“睡不着。”
“成大事者。胸中要有静气。复生兄乃我辈领袖之一。所作所为。下面人都看着呢。”
康有为负手和他并立。淡淡的道。言下之意。这个黑矮子也将自己许为了新清流领袖之
谭嗣同自失地一笑。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脚下京城月色。月光透过梧桐枝影洒下。就如一道道朦朦胧胧的水波。
“我是在想。我是不是和我徐兄弟越行越远了?这个时候我似乎才发觉。自己做的什么梦。我清楚得很。也将毫不动摇的走下去……可是我那徐兄弟做的什么梦。我却从来未曾问过。我们兄弟。竟然连一次交心地机会都没有…………是我太自负。还是我那徐兄弟太深沉?”
“武人之梦。
无非荣华富贵。
威福自专。
千载以下。
概莫能外!
这有什么好猜的?”
康有为抿着嘴唇用力一摆手。
接着他地语调就带了三分热切:“复生!
现在诸事。
和局好办。
伊藤博文一到。
无非折冲往还。
兄弟就可担此任!
而刷新朝纲。
却是重中之重!
我辈为京城凡俗所轻。
无非有笔无刀而已。
徐一凡此时地位。
不过是凭借麾下万杆毛瑟!
欲行大事。
必有武力为爪牙。
而获取爪牙。
现下也只有两个途径。
一则分化诸军为我所用。
二则自练新军。
自练新军缓不济急。
饷又束手。
天下强军则无有过徐一凡麾下禁卫者。
复生兄曾为禁卫军谋主。
数封书信发出。
徐一凡麾下岂无动心者焉?
禁卫军三镇。
复生兄难道忘了后面两镇地来历?”
谭嗣同语调有些茫然:“挖我兄弟的墙角?”
康有为转过来一把按住他地肩膀:“复生兄。何者重。何者轻。难道以兄大才。还分辨不清么?”
他地唾沫星子。都喷到了谭嗣同脸上。谭嗣同却神色黯然。轻轻拿下了康有为的手:“南海。不早了。睡……睡。再看看。再看看…………这些信发出去。我们兄弟就真的恩断义绝了啊…………”
看着谭嗣同萧瑟的背影走远。康有为独立在那儿。半晌才低低哼了一声:“不是成大事之辈!”
天津。大沽码头。
招商局上客码头前面。两盏汽灯将这上客的码头照得如同白昼。坐大餐间的往来官员。坐统舱的南北客商。在码头上川流不息的来往。招呼上客下客地挑夫车夫。嗓门儿几乎盖过了电铃和汽笛。一艘英商太古公司的夜航海轮这时也靠上了码头。又更添了几分热闹。洋马车的脚踏铃声。中国仆役的半吊子英语。还有太古管理上下客的大班怒斥那些占了洋人下船道的吼声。混杂在一片。一切的一切。就如往日天津这个大码头地繁盛热闹一般。
今天唯一不同的就是。不管往来的人多么行色匆匆。目光都忍不住朝一个地方投过去。经过那里的人。更是停下脚步。竟然也形成了一个不大的人堆。
人堆之中。是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女孩子。十五六岁的年纪。张着嘴呆呆的看着眼前的大轮船。那清丽柔媚之处。如琼花堆雪。让周围地一切都失去了颜色。
“火……火轮船……”
左边的小女孩都有些结巴了。大家看得细心。这个小女孩的酒窝是在左边脸颊来着……
“……好……好大!北……北京城没……没这个!”
右边的小女孩也好不到哪里去。恩。她的小酒窝在右边脸颊……
两个小丫头手里提着。肩上挎着。都是食盒坐毯梳妆匣子之类地东西。服饰也颇华贵。看打扮和这些行头。应该是一对伺候人的小丫鬟。可是这对姐妹花如此人物。又有谁能用得起她们?配用得起她们?
码头不是没有混混。天津卫吃码头饭的混混爷们儿也不少。可是这对姐妹花实在是天真清丽到了极处。让人一见自然而生无限怜爱。混混爷们儿不仅不忍心上前骚扰。反而在周围看有哪些色胆包天不开眼的。想蠢蠢欲动就被拖过去就揍:“你什么东西?看一眼都算福气了。还想怎么?”
一辆西洋式样的胶皮马车飞也似的赶来码头。照这个莽撞。该人人喊打了。不过一看赶车的人身着西洋式军服。戴着黑漆帽檐地大檐帽。领子上面两面苍龙领章。大家就赶紧让开。天津卫里人见识广。谁还不知道这是禁卫军地爷们儿!吃码头饭的混混眼力也快。忙不迭地清开人群:“起开起开。又不七老八小的。禁卫军爷们儿办事。还不让让?”
马车上地禁卫军服色军官自然是溥仰。
他满头满脸的大汗。
正急得不可开交。
他这位老姐姐。
真是女中巾帼。
决断快。
决断了行事也快。
下了决心和弟弟一块儿去两江。
知道要是去求老佛爷。
那有得官司打了。
当下就留了三封书信。
一封给自己居停主人溥伟。
一封给老佛爷。
一封给皇帝哥子。
只待着片刻不能离身的小姐妹花。
从北京直奔天津。
溥仰有五天后的招商局船票。
现在招商局和徐大人是一家子。
老姐姐和他一起上路。
就不能随便。
不仅要改包大餐间。
两边也得包下来。
知道老姐姐爱安静。
定下一个大餐间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