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五年前的那一天。
如出一辙。
“本来不想用这具傀儡的。”傀儡之父双手摁在拘束服少年的肩膀上,歪了歪头,“这样一来,整座无人岛都要被毁了。”
“老爹……”顾绮野沉下了声音。
“我知道。”顾卓案嘶哑着声音。
几乎是同一瞬间,顾绮野和顾卓案从地上弹射而起,像是两头暴起的野兽,歇斯底里地向前狂奔而去!
前者化为了一束狂暴的怒雷,驰骋在空气之中,撕裂风沙而去,直指机械佛祖的脚底;
后者高高地掀起披风,抬起左臂,远处钟楼的指针狂暴转动。指针落在了“12点”的位置之上,顾卓案的身影拔地而起,他拖着残破的披风,像是箭一样射出!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万物停止了呼吸,一切万籁俱寂。
一瞬间,顾卓案便来到了机械佛祖的身前,覆盖着水银色的一拳猛烈地砸向了它最为薄弱的手臂,将其拆开,紧接着他在半空中翻旋一圈,冰冷的银光一闪,用臂刃划开了机械佛祖的另一条手臂。
两条手臂在水银色的世界之中轰然断裂、坍塌、坠落。
顾卓案像野兽一样,一动不动地矗立在机械佛祖的胸口之上,徒手抓住佛祖的手臂,仰天嘶吼,继而暴怒垂首,将那两条断臂,一条接着一条猛地叉入了机械佛祖的胸口!
“轰——!”
两条尖锐而粗大的断臂一上一下,径直将佛祖跳动着的金属心脏彻底贯穿,无数的蒸汽和齿轮从中迸溅而出。
心脏破碎的那一刻,整尊机械佛祖正在急剧地升温,体表肉眼可见地变红。
顾卓案的身体从半空中坠下,无力地倒在了地面上,他抬眼看着那一个通体裹挟着漆黑电光的青年,嘶哑地呢喃道:
“交给你了……绮野。”
时间恢复了流动,顾绮野成为了一条闪电沿着机械佛祖的身体向上奔走,电流自他的双手之上狂乱地涌出,汇成了两把无序的剑!
如火一般狂戾,又如水一般柔和,深蓝与漆黑交织着跳动在剑身之上,电弧瞬间充斥了顾绮野的全身,将他的瞳孔点亮。
到了这一刻,他明白了自己的异能的真正用法,将体内的两种电流结合在了一起——深蓝电流的柔和,漆黑电流的狂戾。
当二者彼此融合的那一刻,电流的利用效率到达了最顶点,不再肆意地向外发散,而是把所有的威力集中,到了最后,黑色的电流将会把蓝色的电流引爆。
此时此刻,蓝黑相间的电光蓦然收缩,收束于剑的顶端。
无声的世界里,他无声地奔走着,跨过了机械佛祖的脚部,沿着它的腰部往上奔跑,跨越了它破碎的胸口。
不知道为什么……
顾绮野感觉自己眼里的时间好像过得很慢,很慢……
此时无数的流星光束正在从天空之中坠下,黑夜也被染成了白昼,就连月光的清辉失去了色彩。
就好像五年前的那一天。
但那时的顾绮野只是抱着妹妹,无力地蜷缩在客厅的角落,眼睁睁地看着窗外的流星离大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现在的他不一样了。 他已经不一样了。
五年里他每一步都在奔跑,从来没停歇过,他跑得更快了,甚至比那一束从天而降的流星更快,快上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所以,不再需要蜷缩在母亲的怀抱里,也不需要再看着最重要的人死在自己的面前。
“这五年……”顾绮野如同野兽般向上奔走,暴戾地直视着傀儡之父的面孔。
此时那一束闪电已经奔走至机械佛祖的肩膀,与傀儡之父近在咫尺。傀儡之父仍然把双手搭在了拘束服少年的肩膀上。
在末日般的世界里,二人四目相视。
“你以为我这五年里都在做什么——!”顾绮野的吼声撕裂了一刹那的寂静。
他嘶吼着,咆哮着!将右手五指汇成的手刀向前刺去,融合后的闪电沿着指尖向前扩展,仿佛直指世界的尽头,最终形成了一把世间最为锋利的矛,刺向了拘束服少年正前方那一片无形的光幕屏障!
深蓝与漆黑交织的雷电之矛狂暴地冲击着屏障,就好像神话之中的冈格尼尔之枪!
空气之中跳荡着的蓝黑色电弧一瞬被点爆,连带着顾绮野的血管一同燃烧!照亮了他那一双漆黑的瞳孔,与愤怒而狰狞的面色!
“嘭——!!!”
几乎只是一刹那间,屏障在轰然雷光之中碎裂了开来,那一把长矛贯穿了拘束服少年的胸口,继而刺穿了傀儡之父的心脏,最后将打坐在地的阿贾亚的头部碾碎!
三者的躯体同时被贯穿,傀儡之父的瞳孔之中流露出了歇斯底里,他吐出了一口鲜血,嘶哑地说:“不可能……这不可能……”
黑色的闪电引燃了蓝色的闪电,雷光轰鸣着爆破开来,将傀儡之父与两具傀儡的身体一同撕裂,破坏。
爆炸形成的气流铺天盖地地席卷开来,顾绮野的身体被裹挟,无可遏制地往后倒飞而出。
与此同时,不远处,早先被拘束服少年轰飞的幕泷已经振作起来。
黑蛹来到了他的身旁,随手用拘束带把幕泷从沙坑之中拉了起来。
幕泷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升天而起的流星,像是烟花一样爆裂开来,万千花火笔直向着大地坠下。
还有十多秒钟,整座岛屿都会在流星光束的眷顾之下崩塌开来。
黑蛹凝视着那一尊机械佛祖,微微地眯起了眼睛。
“不对劲……”
他忽然伸手搭在了幕泷的肩膀上,在幕泷的身上留下了一个“千返手”标记。
“这是什么?”幕泷问,低头看着自己右手腕上出现的蓝色菱形标记。
“待会你就知道了。”黑蛹说,“你待在这里别动,一步都别跑。”
话音落下,黑蛹利用早先漆原琉璃留在顾绮野身上的印记,将此时倒飞在半空中、已然半身不遂的顾绮野拉了回来。
黑蛹使用的是千返手的第三个能力,而这个能力的作用则是:“将一个标记持有者转移到另一个标记者的身旁”。
而他所做的,自然是把顾绮野传送到了幕泷的身边。
深蓝色的强光一闪,顾绮野手腕上的菱形标记绽放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将他的身体吞噬,下一刻他瞬间出现在了数百米开外的位置,落到了幕泷的脚边。
幕泷愣了一下,似乎没想过黑蛹会来这一出。
“你是……”顾绮野睁开了眼睛,在一片朦胧中看向了这个头戴中世纪骑士头盔的影子,嘶哑地说。
“闭嘴。”幕泷没有看他,只是冷冷地说,“我现在没有跟你寻仇的心情。”
他一动不动地直视着黑蛹的背影,只见黑蛹这一刻正头也不回地朝着机械佛祖的方向飞奔而去,身影像是一头轻盈无比的飞鸟,穿梭在昏黄的沙幕之中。
那一尊佛祖正在高速升温,原本通体金黄的躯体,此刻已经彻底被一片炼狱般的火红取代,成千上万的裂缝从佛祖的口中蔓延开来,巨大的梵音扩散向了四面八方。
像是一场盛大的传教。
“自……爆?”
幕泷眯起了眼睛,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
“老爹……”顾绮野颤颤巍巍地扭过头,怔怔地看着机械佛祖下方的沙坑,那一片沙坑里正躺着一个血人。此刻顾卓案少了一条手臂,浑身是血,几乎没有完整的地方,金属碎片刺入了他的脸庞、内脏。
“老爹——!”顾绮野瞳孔收缩,大喊。
那一秒钟,机械佛祖的躯体已经升温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点,此刻它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火球那么滚烫。
而黑蛹则是将全身的重力收敛、分摊至每一条拘束带之上,他用拘束带扯着蜂巢的废墟,借此得飞荡在半空之中,身影就像一头迅疾而轻盈的鸟儿。
紧接着,他又用拘束带拉住了那一尊正在开裂的佛祖,向上一跃,身形越过了佛祖通红的肩膀,最后落到了佛祖前方的沙土之上,溅起了一片飞沙。
黑蛹松了一口气,俯下身来,快速地伸手触向顾卓案,在顾卓案的身上留下了一个“千返手”标记。
“你来做什么?”顾卓案无力地问,他大字状地倒在沙坑里,已经连声音都嘶哑了。
“我来救你。”
“你难道看不出来么,那东西就要爆炸了……”
“对啊,所以我来救你了。”
“不要管我,把绮野,把绮野救走!”
“放心,他已经被我救走了,只差你一个。”
顾卓案怔了一下,随即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染血的胸膛缓慢地起伏着。
“那你赶紧滚,别在这里恶心我……黑蛹,快点,走……”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已经嘶哑得不像样子。
顾卓案在最后抬起沉重的眼皮,迷糊地看着那一尊正在变红的机械佛祖,他知道自己会死在这里,但他已经没有遗憾。
杀死苏颖的人已经死了。他已经报仇雪恨了,这五年间所有的痛苦都在这一刻像是一条汇入大海的江河般消失不见。
而他的孩子也已经长大了,他们可以好好地生活下去。
他已经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还不走……你想死么?”顾卓案虚弱地闭上了眼睛。
“该滚的人是你……白痴玩意。”
黑蛹轻描淡写地说完,释放了“千返手”的第三个能力,依旧是“把一个标记者传送到另一个标记者的身旁”。
这一次他将鬼钟送到了幕泷的身旁,深蓝色的光芒自顾卓案手腕之上爆发而出,那一个菱形标记在阴影之中熠熠生辉。
紧接着,强光将顾卓案的身影吞没了。于是,一千米开外的幕泷脚下又多了一具血肉模糊、半身不遂的身体。
此时此刻,机械佛祖的身旁俨然只剩下了黑蛹一人。
“老爹……你还好么?”顾绮野从地上爬了过去,看向倒在身侧的顾卓案。
“绮野?”
顾卓案怔了怔,嘶哑地呢喃道。原本他已经做好了死在那儿的准备,可下一秒钟他却瞬间出现在了千米开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