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蛹怔了一下。
“我……”
无光的巨蛹里,黑蛹轻轻低着头,嘴里重复着同一个字眼。
巨蛹外,画板上出现着相同的文字。
“我是……”
展开在三人面前的画板上,拘束带和画笔、文字都在一同狂乱跳动着。
“如果我是……姬明欢。”
“你们会在我身边么?”
漆黑的巨蛹颤抖着,画板也一同颤动着,拘束带画出来的文字颤动着。
“如果我只是自己而已。”
“你们。”
“还会在我身边么?”
“如果我只是……姬明欢,我不是顾文裕,也不是夏平昼,也不是亚古巴鲁……我只是为噶味绫濑折纸不要死为啊认为夏平委任让微。”
凌乱的文字在板上跳动着,像是染上了病毒的程序,又像是乱码的文字。
它不断地衍生着,仿佛无穷无止地向后延伸着。
“夏平昼案我姬明欢非微任我是你们的家人吗的话西泽尔我真的不是鲨鱼哇哇哇别哭了苏子麦尔热瓦哇我不是大扑棱蛾子呃为啊姬明欢亚古巴鲁文案委为啊小年不要走绫濑你不要走不是你的家人额外家人假的家人的真的家人……”
拘束带在半空中飞舞,画板上的文字扭曲着。所有的“名字”都在跳着舞,在三人呆怔的目光中模糊地变幻着。
最后映入他们眼底的,变成了一行相同的文字:
“我,到底是谁?”
死寂。
车站内一片死寂。
从头到尾,巨蛹内的人都一言不发。
下一刻,忽然有一道声音打破了长久笼罩在车站里的寂静。
“我不管你是谁……你绝对不可能是文裕。”顾卓案低沉地说,“疯子,把我女儿放开。”
巨蛹内,黑蛹忽然微微一怔,然后他忽然笑了,漆黑的茧房里传出了一阵阴冷的、自嘲的笑声。
“说的也是……”
过了一会儿,他喃喃自语着,缓缓从巨蛹内脱身而出,旋即缓缓抬眼,咧着嘴角对上了顾卓案。
沉默了很久很久,他忽然把画板扔掉了,从拘束带面具下发出了冷淡的声音:
“是的,你说得对,我是一个疯子,而且我也不是顾文裕,而且而且……知道么?其实我已经忍你们很久了。”
他看了看苏子麦,“看看你们,一个自大的、目中无人的女孩,每次只会等着别人帮她擦屁股。”
他又看了看顾绮野,“一个颇具自毁精神的圣母,感动自己第一名,实际上什么都做不到。”
最后他把目光移回了顾卓案的脸上,居高临下,眼神里带着赤裸裸的嘲弄。
“一个鲁莽无智的莽夫,抛弃了孩子,却救不回妻子。”
听着黑蛹发出的声音,站台上的三人都怔了怔。
这一刻,顾卓案的面色阴沉到了一个极点。
“你到底是……”顾绮野沙哑地呢喃着
“你到底是……你到底是,你到底是?”黑蛹凝视着他,每说一个字语速就快上一分,最后简直快得像机关枪那样,“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这么执着于一个答案?难道天底下的蠢货都这样么?”
苏子麦的嘴巴被拘束带捆着,只能挣扎着发出呜呜的声音。
“你们说会不会有一种可能?从一开始,这一切就都是一个12岁男孩的妄想。”
黑蛹轻声自语着,忽然剥开了脸上覆盖着的那一层拘束带。
他的脸庞暴露在了凄冷的月光下。这一刻,站台上的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脸庞。
这就是顾文裕,没有错,顾绮野和顾卓案都怔怔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顾绮野的喉结微微蠕动,他嘶哑地开了口:
“我……不理解。”
“请问你不理解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呢?蓝弧先生?”
黑蛹平静地说着,对上了他几乎哀求般的目光。
“如果你是文裕,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来见我们,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还没有死?”顾绮野几乎一字一顿,“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因为我说过了,我简直在心里哀嚎了一万次好么?我根本不喜欢陪你们玩什么假惺惺的过家家游戏。”
顾文裕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从一开始我就不是顾文裕,顾文裕不存在,顾文裕是一个假人,你们都被我骗了。”
说着说着,他的脸庞时而变成“夏平昼”,忽而变成了“小年兽”,过了一会儿又成了“姬明欢”。
但他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是那么冷淡,抽离,看着他们的眼神像是看着一群陌生人,又好像看着一群深恶痛绝的人。
“也许……我只是一个精神分裂患者,一切都是我的幻想。就好像书本里的缸中之脑那样。”
说完,他的脸庞又回到了顾文裕的样子。
紧接着,他往脸上重新覆盖上了拘束带,戴上了被拘束带捏碎的墨镜。
“听听,听听……”
忽然,黑蛹用手做了一个“竖起耳朵听”的动作,“我脑子里有一个叫做1001的蠢货,他说我在自欺欺人,我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们而已。”
他顿了顿:“他说,我只是害怕被你们揭穿真相而已,所以索性自暴自弃。”
黑蛹歪了歪头,“他可真明白,理性的人真好,理性万岁,理性的人真残酷。”
黑蛹垂头丧气:“我讨厌理性的人。”
黑蛹嘟哝着说:“可我的脑子里住着一个理性的人。”
黑蛹低着头叹口气:“我这辈子都要和理性的人一起生活了。”
他眯起了眼睛,“别用那种恶毒的眼神看着我,搞得好像我把你们的家人吃了一样。”
黑蛹摊了摊手,“总之,话就说到这里吧,反正我们永远不可能互相理解。因为从一开始我们就不是真正的家人。”
他说:“冰岛,霍夫斯冰川……你们想知道的所有秘密藏在那里了。”
他还说:“如果你们有兴趣,那就来冰岛找我吧。”
他竖起一根手指,“但,但但但但但,但是——你们如果敢在9月1日之前就前往霍夫斯冰川,那我可没法保证苏子麦的安全,我会马上把她宰掉,剁碎了喂猪。”
“同时我还可以还保证……”说到这儿,他压低了声音,冷淡地说,“你们,这辈子都见不到‘顾文裕’这个人了。”
“好吧,虽然本来就见不到了。”
黑蛹愉快地说着,语气忽然又松弛了起来。
在三人惊愕的目光里,黑蛹用两条拘束带在半空中弯曲,汇成了一个大大的爱心。
然后,拘束带又分散开来,向他们挥了挥手:
“那么拜拜,我们冰岛见。Love from Iceland。蓝弧先生,鬼钟先生!有火车恶魔这么便利的交通工具,我可不希望看见你们迟到。不然对我这种步行的人来说一点都不公平。”
说完,黑蛹的拘束带微微把苏子麦捆紧了一些。
紧接着他的身形仿佛失去了重力那般,忽然如飞鸟一样向上翻跃而起,带着她一同隐没在深邃的夜色里。
顾绮野和顾卓案尚且处于震惊之中,久久未缓过神来,因为苏子麦还被黑蛹挟持着,他们根本不敢贸然出手。
车站内静悄悄的。
顾绮野望着黑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回过神来,一切都从未发生过似的,夜空仍旧那么平静,却在他心中掀起了万丈波澜。
顾绮野和顾卓案二人相视一眼。
他们不明白,如果文裕真的死了,那出现在他们眼前的这个疯子到底是谁。
可如果他不是文裕,那为什么……他看起来那么痛苦?
顾绮野怔怔地想着,抬起头望着夜空发呆。
10分钟过后,拘束带化身将苏子麦带到了黎京铁塔的展览台上。
而后化身化作一片灼热的蒸汽,缓缓地随风散去。
黑蛹倒吊在展览台的天花板下方,默默地看着一脸惘然的苏子麦。
理所当然,他不会让苏子麦参与这一次的冰岛战争。他会在一切开始之前,就把苏子麦绑在雷克雅未克,以确保她不会被卷入这场救世会战争里。
因为黑蛹知道,以苏子麦的性格,要是从顾绮野和顾卓案那里知道了他的事情,那么就算粉身碎骨,她也一定会跑来冰岛找他。
可是以她的实力,一旦被卷进来,那就完了。
所以还不如先发制人,先把她绑起来再说,这样才可以确保她的安全。
此刻苏子麦正睁大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