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惊愕后,是更深沉的头颅低垂。
“把头抬起来!看着我的眼睛!”艾拉的喝令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言出法随!
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撬开了那些深埋的眼眸。
她的声音依旧是冷的,但其中蕴含的穿透力却如同寒冰下的火山:
“看!
我能看到!
看到你们的怨恨!
看到你们血管里滚烫的、被死死压抑的毒火!”
艾拉的目光如同最锐利的刀,剖开每一个灵魂的伪装。
“你们的族人的血,曾只因为某个龙族存在一时兴起的高兴或不高兴,就染红了荒野!
你们的妻女,曾像最卑贱的玩具一样被践踏!
你们孩童的头颅,曾被随意踢开如同野狗!”她的话语像鞭子,狠狠抽打着每个听者的记忆,唤醒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痛楚和刻骨的屈辱。
“你们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藏着那份恨,在人前却挤出最谄媚的笑,只敢在连月光都照不见的角落里,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这该死的命运!
你们幻想!幻想有英雄从天而降,幻想有圣者挥动慈悲之剑,替你们斩碎这该死的枷锁!
你们甚至……幻想我来做你们懦弱的保护伞?!”
她的嘴角扯起一丝极冷的弧度,带着近乎残忍的嘲讽,
“可你们忘了我是谁?龙族的大祭司!你们以为我会可怜你们?会为了你们这群连头都不敢抬起来的废物去对抗我的血脉源头?对抗那至高无上的意志?!”
“告诉我!凭什么?!”巨大的神木下,她的质问如同雷声在空旷的祭场回荡,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夕阳的余晖将她全身镀上一层残酷的金色,威严而疏离。
“你们跪了太久!膝盖和骨头早就软了!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幻想上,寄托在一个……‘不在乎’你们生死的人身上?!”
她的话语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下。
“听着!这世界从未仁慈!
它从不在乎你是痛哭还是哀嚎!
它只认得铁与火,血与剑的规则!”
“你们的土地,你们的尊严,你们族群的未来,没有谁会双手奉上!”艾拉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利剑出鞘的铮鸣,带着撕裂一切的决绝与号令天下的狂热:
“想要?那就伸出手——不是用来膜拜和乞求!
是用你们的手握紧能找到的最凶的刀!
用你们自己的牙齿去撕咬!
用你们自己的身体去冲撞!”
她的眼神锐利如刀锋,扫过下面开始泛起血丝的眼睛,
“想要公平?
那就让仇人的血,浇灌你们焦渴的土地,用十倍、百倍的仇恨,偿还他们施予你们的每一分痛苦!”
“想要改变这个冰冷透顶、只为强者欢愉的地狱?!”
艾拉展开双臂,银发在风中狂舞,如同宣告末日的旗帜:
“那就去战!!!
拿起你们能找到的一切武器,去撕,去咬,去撞碎横亘在你们面前高耸的围墙!
用他们的尸体当台阶,用你们自己的血、仇人的血,汇成血色的河流去洗刷,去点燃,点燃你们心中的毒火,让它烧起来,烧穿这虚伪的和平,烧毁这森严可笑的等级制度,把这个腐烂透顶的天国,烧成灰烬!”
最后一个字落下,天地间只剩下她胸腔里滚荡的余音和神木上祈愿牌的撞击声,如同不屈的战鼓敲响在每一个胸膛。
无数双低垂的眼睛猛然抬起,那里面被压抑了不知多少代的血泪,那深入骨髓的仇恨,如同堆积了亿万年的火山灰烬,被这残酷而激昂的宣言彻底引燃。
一双双瞳孔里喷涌出血红的岩浆,汇聚成一片愤怒燃烧的黑色火海,直冲向高耸入云的至高王廷,仿佛要将那象征一切压迫的冰冷堡垒,焚化成灰!
就在这时,来自那片绝望山脉深处的冰冷意志,毫无阻碍地降临了。
“说得……很好。”声音不高,却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它开口的瞬间停止了呼吸。
至高王廷的方向,一道身影踏着燃烧天空的金色神辉,如同世界中心般走来。
空间在他身后扭曲破碎,无穷无尽的龙类精骑,黑压压如同毁灭的潮水,紧随其后,仿佛要把整个天空都挤压崩塌。
窒息般的压力骤然降临,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一个人的背脊上,空气粘稠得无法呼吸。
“你们,是要将利刃,指向你们的皇帝吗?”尼德霍格的声音平淡,却蕴含着言出法随的终极意志。
祂冰冷的视线扫过刚刚燃起怒火的人潮——那视线本身,就是永恒的律令!
“跪下。”
言灵·皇帝发动!
如同无形的亿万条钢链瞬间缠缚锁死,所有流淌着龙血的生灵,无论那恨意多么炽烈如火,在这一刻都被从血脉源头迸发的绝对命令彻底压制!
膝盖骨在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身体无法控制地向下弯折。
大神官贝丽莎娜脸色煞白,牙关紧咬渗出血丝,却同样无法抗拒那刻入灵魂的烙印,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
整个祭场,转瞬之间,只剩下那片象征着反抗的火海被碾入泥土,重新变成一片绝望的死寂匍匐!
遮天的树冠摩挲着沙沙作响,红绳系着的祈愿牌随风叮铃叮铃作响。
在言灵·皇帝面前,所有龙族都被其影响,除了艾拉。
巨大的神木前,艾拉缓缓转身,所有的夕阳仿佛都凝聚在她的发梢眉角,冷冽如霜。
她的目光平静地穿透了空间,没有丝毫动摇地迎上了那两道如同燃烧太阳的金色瞳孔。
从她来到这个世上,就与所有人都不同。
她洞穿人心,看透虚伪,却无法与尘世的悲喜真正共鸣。
她很多时候都觉得一切都没有任何意义。
她会坐在祭祀神宫的青石阶前看夕阳下的云海翻涌,有时候一看就是好几天。
她可以很久很久不说话,只是安静的坐着。
从小到大,她都是这样一个人过的。
没有人敢于冒犯她,也没有人敢于拉近与她的关系。
因为她是大祭司。
她会看神官侍女的争吵,会看大神官贝丽莎娜的对下属的咒骂,偶尔也会听到神官们毫无意义的争论与看到神官们肮脏龌龊的行径。
可这一切都无法让她的心境泛起任何的波澜。
在经历过很长很长的时间之后,她才明白这种感觉,原来称之为孤独。
无法共情,也无法感同身受。
岁月是冰冷的刀,磨平了多少无意义的思绪。
孤独是永恒的伴,伴随她俯瞰云卷云舒。
唯有在灰烬尽头看到的那个身影,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枚石子,漾开了一丝微不可察却也永不消散的涟漪。
那是唯一一次让她心境泛起波澜的时候。
高天原上燃烧的火焰,绘梨衣扑向路明非时那破碎决绝的姿态……那是一种她无法完全解析,却深刻烙印的震撼。
那一瞬间燃起的东西,比她体内流淌的龙血更滚烫。
原来……被深埋的执念,并非仅仅是毁灭尼德霍格,也非仅仅是为自己拼杀一个活下去的可能。
那藏在最深处、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窥探清晰的,是征服!
征服这荒谬可悲的既定命运!
征服这片被血与泪浸透的大地!
征服——所有人那颗深陷在绝望与怯懦中、被层层枷锁捆缚的心!
她要的臣服,不只是武力,更是灵魂的震颤!
她在漫长时光的等待中苏醒,在最深的孤独里酝酿,最终在冰冷残酷的世界规则面前,孕育出了独属于她的、最纯粹也是最暴烈的——属于龙族的霸权!
她不需要怜悯,她要的是追随!
“我只给你们一次机会。”艾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响在每一个挣扎在恐惧和仇恨中、即将被言灵彻底压垮的灵魂深处。
那声音仿佛蕴藏着斩断一切枷锁的力量,直接在他们精神世界的壁障上凿开了一道裂隙!
“惧怕者,就继续埋下你们的头颅匍匐于地!”
“不想永生永世被踩在泥里当狗?不想继续当随时可以被踩扁的虫豸?!”她猛地指向那片刚刚被碾入泥土、此刻又因为她的声音而剧烈翻腾的情绪海洋,
“那就站起来!
拿起你们身边能找到的一切——石块、木棍、断矛、牙、指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