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人仍然悄悄议论,黑娃在村子东头拜访乡亲时,肯定能瞅见崖头上那座镇压着小娥的六棱塔。
黑娃离开白鹿村的当天晚上,白嘉轩在上房里对孝武说:“凡是生在白鹿村炕脚地上的任何人,只要是人,迟早都要跪倒到祠堂里头的。”
白孝武恭立听着。
白嘉轩吸过一锅水烟之后,突然转了话题说:“我看你还得进山。”
白孝武一时反应不过来,疑惑地瞅着父亲。
白嘉轩说:“你前几天不是说人家让你当保长吗”
白孝武连连点头说:“这几天忙着迎接姑父和兆谦哥回乡的事。
今日个后晌,田主任在镇上撞见我,还催问哩这事倒咋办呀推是推不掉,当又当不成。
现在当保长,刚跟上催粮要款征丁,尽是恶恨乡党族人的事,再说又顶的是子霖叔的空缺,更糟……”
白嘉轩点头赞许孝武说:“哦你也会方方面面想事了。
我刚才说了,再进山去。”
白孝武说:“躲躲了好”
白嘉轩说:“甭说保长,咱连那个总甲长也不给他当咧谁爱当谁当去。
他愿意叫谁当就叫谁当,咱们不当。
赶紧避远田福贤再来问你,我就说山里药店烂包了,你去收拢摊子……”
白孝武连连应承着:“对对对,这样好。
那我明天一早就撤滑了,免得节外生枝。”
白嘉轩站起来说:“你去收拾一下,早歇早起身。
我还想跟你三伯说说话儿去。”
白嘉轩挟着一瓶酒走进马号:“三哥,咱俩干抿一口。”
说着把酒瓶往炕头一蹾,又对兔娃说,“兔娃,你去拌草,把你爸换下来。”
鹿三无动于衷地走到炕前,对着瓶嘴抿了一口。
白嘉轩直言不讳说:“三哥呀,你这回对黑娃太淡”
鹿三没有吭声。
白嘉轩说:“前多年黑娃不务正道,你见不得他我赞成,黑娃而今学好了,你就不该再拗着。
你而今应该打起精神过光景,先盖房再置几亩好地,下来给兔娃张罗媳妇,明年你就该回家当个好庄稼主户了。”
鹿三头也不抬,又呷下一口酒。
三杯酒下肚之后,终于开了口:“嘉轩,你的话对对的,我也能想到。
我想打起精神,可精神就是冒不出来嘛”
白嘉轩说:“我知道黑娃亏了你的心,丢了你的脸,可而今黑娃给你补心了,也给你争气饰脸了嘛”
鹿三听了感慨起来:“跟你说的恰恰儿是个反反子那劣种跟我咬筋的时光,我的心劲倒足,这崽娃子回心转意了,我反倒觉得心劲跑丢了,气也撒光咧……”
白嘉轩甚为奇异地说:“三哥,你这人大概只会一顺顺想事……你回头再想想,也许会涨起心劲打起精神……”
鹿三说:“怕是难咧”
过了十来天,鹿三不仅涨不起心劲打不起精神,反倒愈觉灰冷。
白嘉轩也发现鹿三继续退坡,动作越显迟疑和委顿,常常在原地打转转寻找手里拿着的搅料棍子或是水瓢。
他就想到小娥鬼魂附体的事。
人说魂给鬼钩走了,大约就是这种木讷迟钝的样子,因为自那次劫难以后,鹿三就判若两人了。
黑娃归来不仅没有使鹿三精神振作,反倒更加萎缩迟钝了,这是他没有想到也没有想透的怪事。
又过了两天,白嘉轩一个人正在屋里吸烟,兔娃进门来说:“叔哎,俺大叫你去喝酒,他有好酒。”
白嘉轩立即起身跟着兔娃来到马号。
鹿三邀他喝酒,是破天荒的头一回,大约三哥的心劲涨溢起来了哇鹿三从炕头的一只小匣子里拽出一瓶酒,晃一晃:“嘉轩,你抿一口这好酒——西凤。”
声音和动作都完全回复成原来的那个鹿三。
白嘉轩兴致顿高:“好嘛三哥,我说你会打起精神来的,看咋着”
鹿三确真一反许久以来痴呆木讷的表情,洋溢着刚强自信的神气,眼睛里重新透出专注真诚的光彩。
白嘉轩一下子受到鼓舞:“三哥哇,我一个人你一个人都孤清,我今黑跟你合套睡马号。”
鹿三哈哈一笑:“你不嫌我这炕上失脏有你这句话我就够了咱喝一口”
俩人喝着说着,直到深夜都醉了,胡乱拽着被子躺在鹿三的炕上睡去了。
天色微明中,白嘉轩醒来一看,鹿三翻跌在炕下的脚地上,身体已经僵硬,摸摸鼻根,早已闭气了。白嘉轩双膝一软,扑到鹿三身上,涕泪横流:
“白鹿原上最好一个长工去世了”